故乡的租屋中,有一坛大柴灶。本地农家柴灶形制相仿,似乎师承同源:一口尺八镬、一口尺四镬并置,汤罐偎依其间以吸纳余热;灶台木贴镶边,油光锃亮;高矗的灶橱,多处镂空成格,油盐酱醋可各安其位;橱顶端一侧设灯台,一侧承托烟囱。烟囱外壁嵌神龛,供奉灶神。灶背面是横石灶梁,支撑灶橱,内隐烟道,下设灶门。半封闭的灶堰底,柴草堆叠,火添、火锹、火缸和低矮的烧火长凳,一应俱全。这形制,除个别大户人家用三眼灶,洪魏人家几乎户户皆同。
这般大柴灶,足供七八十来口人之用。我家人少,平时仅用尺四外镬。我常司掌火之职,火添是必用的兵器。“一条水蛇两个头,石眼洞里霍霍游。”这是当时流行的“火添”的谜语。我曾问一老者:“为什么喻作‘水蛇’?”答曰:“祖辈就这么传下来的。或因其色近赤链。”闻之,觉得甚是,火添常被煨得通红,岂非赤链水蛇?然而,这“水蛇”游弋之法,却大有讲究。一看灶门所喂柴薪,二看灶膛燃烧情状,三看釜中物所需火候。是稻草还是山柴,是旺燃还是闷焚,要烈焰抑或文火——情形不同,要求各异,“游”法亦变。挑、拨、钩、推、锤,应对得法,方能调节火势、省柴薪。待饭香菜熟,用火锹从灶膛铲红炭热灰入火缸,可煨番薯、芋艿,爆蚕豆,或焐粥煲汤,晨起便得满室糯香。
在“民以食为天”的语境中,大柴灶不仅是炊具,更是乡村生活的图腾,家园搏动的心脏。灶火燃起,蒸汽氤氲,米香与柴烟交织成网,将饥寒与疲惫滤去,蒸腾起家的生气和温馨。灶文化由此繁荣,渗透在乡人生活的方方面面。突遭不测厄事,人们常脱口呼“倒灶!”探问邻里亦以炊烟为凭:“你家烟囱骨陡,是来贵客了么?”方言“骨陡”是笔直的意思。烟囱笔直喻炊烟直上,暗指烹制美味佳肴待客,含蓄生动,意蕴悠长。灶神崇拜更是源远流长,年年腊月廿四,黄昏留宿,醉涂司命,供甜食,送灶神,盼其“上天言好事”,祈愿家宅平安、好运。
然而,灶亦带来现实的焦虑。双眼灶门如两张巨口,升火便需喂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居首位。何以柴能稳居首位?这背后是深厚的文化意蕴与生活智慧。从实用而言,柴为炊事之基。有食无柴,只能茹毛饮血。柴不仅用于烹饪,亦用于取暖。熊熊燃烧的柴火旁,家人围坐,共享天伦,这不仅是物质的满足,更是精神的慰藉。柴火的光与热,温暖身体,更暖人心,成为系连亲情的纽带。柴置七事之首,是对其基础性和重要性的肯定。再者,柴来之不易,砍伐艰辛,它本身便象征了勤劳与坚韧的持家态度。我家搬入租屋,即面临这样的问题。
母亲问邻人阿德伯:“谁家有柴卖?”阿德伯说:“买什么柴!先从我家拿一把烧烧。靠山吃山,叫你儿子上山斫一点便是。”那年我九岁。消息不胫而走,邻居和母亲的学生家长相继送来了几把“倭刀”和几根冲担。乡人惯称柴刀为倭刀。一日,阿德伯登门,掂量每把柴刀,摇头道:“娃用都重了。”又说:“还是我家这把轻些。”接着替我挑了根薄而不带铁尖的冲担留下,余者次日尽数退回。阿德伯之子达哥,长我二三岁,成了我斫柴的师傅。逢周日,他带我上山,教磨刀、绞缚头、使冲担,他说:“女人才用柴绳和扁担。”几番之后,我便独自上山。起始到近山,柴担不过枕头大小。岁月流转,入山渐深,担渐沉。至十六七岁时,足蹬厚草鞋袜,已然成老练樵夫。最远翻越直弯岗,望见山南呜鸣奔驰的火车。百十斤柴担,十来里路,每至下山,小腿犹自颤抖。唯在寒暑假,连续上山六七天后,方在陡峭山路上步履稳健轻快。
秋冬时节,叶黄浆落,草木老坚,最宜伐薪。尤以冬闲,村人蜂拥上山斫柴,填满柴间,空地亦有柴蓬堆起。较之山区坐拥山柴之利,平原农家只能以稻草与棉秆为薪。居民户缺柴,更时感切肤之痛。加之各地土窑兴起,烧制砖瓦,与柴灶争“食”,洪魏山柴遂成今日之“中东石油”。常有平原农船停泊上界河收购山柴,或载西瓜等农产品,以物易物,亦偶有冒险者昼伏夜出上山偷斫。单一的能源结构下,山柴难逃滥斫宿命。尤其近山处,灌木、茅草、枯藤、荆棘,凡可燃之物,皆被扫荡一空,致童山濯濯。然洪魏人绝不会私伐毛竹和林木。山林队在每根毛竹上用油漆号上了字,林木更是监管之重点。这里既有集体禁令之威,亦蕴乡人对自然的敬畏,以及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朴素自觉。然灶膛不可无柴的现实,让人性与自然的博弈愈演愈尖锐:一边是炊烟升腾的暖意,一边是山峦裸露的伤痕。
山林队终于祭出集体化的法宝:高擎封山育林之盾,严控计划斫柴之门。于大荒地路口设立关卡,唯本村农户得定量斫伐。柴担下山一律过秤,斤量入册。记得设卡后,我第一次斫柴下山,过秤毕,掌秤者却见我家是册上无名的居民户,无处可记,便写于一张烟壳纸上,放行与否,犹疑不定。一人道:“他们不能斫。”另一人说:“要作价买。”此时,从关卡小屋走出一人,我心头一沉:“倒灶!柴担怕是要没收了。”此人姓叶名岳水,山林队里似有一些分量,平时话多,常骂人,骂时眼珠凸出,很凶相。曾有一次,我拾一担松枝下山,他竟从中发现了一棵拇指粗的小松树——这确是我用柴刀钩拾松枝时不慎勒断裹入的。他斥我“破坏山林”,并警告再犯便“新账老账一起算,要罚款!”自此见他,颇存忌惮。然此次,他拿起烟纸看了看,对我挥手道:“挑去!挑去!”语气照旧凶巴巴,于我却如特赦般惊喜。我忙从磅秤木架上挑起柴担转身便走。只听他粗声嚷道:“好歹住洪家的,不让他们斫柴,让他们的灶火洞里煝脚杆吗?”似在自辩,又似说服同僚。语虽粗粝,竟透几分温情。说着,将记账的烟纸揉成一团,弃入草丛。
斫柴如割韭菜,一茬复一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典故,源自一个唤“青山”者“养山吃山”的智慧。吃山不养山,终究会山穷水尽;先养山后吃山,才会山清水秀。此中深蕴中国传统关于持续发展的辩证哲思。今人常以此语喻保留根本,即有未来与希望。青山遂成隐喻,是根基,是命脉。青山需养护,亦易生边界的纠纷。传统村落的山地界限因集体化重组而模糊,边界的厘定,直系年年柴草资源的归属。在物资匮乏年代,此类纠纷极易因利激化。剽悍民风下,交织多重因素,“集体利益”替代了宗族认同,成了动员械斗的纽带。洪魏乡亲为此付出了血的代价,亦足以掂量出柴灶在农耕时代的分量。
而今,液化气、天然气入驻农家厨房,蓝焰取代柴火,不锈钢灶台锃亮,灶神隐遁,蛛丝无存,灶马绝迹,大柴灶已难觅踪影。乡民不再为砍柴跋涉,山岚重新披上绿袍。这是一场文明的嬗变,是工业文明对农耕文明的覆盖。柴草时代,人对自然的依存,每一根柴草都承载着生命的重量,教给我们的,不仅是生存的艰辛,更是对草木荣枯的敬畏。燃气时代,效率至上,能源化为可计量的商品,灶火沦为按需取用的工具,带来无尽的快捷与便利。
而我,记忆中永远定格着那坛大柴灶。柴烟缭绕时,天地人神共饮。闭上眼,似仍能听见柴火哔剥的絮语——那是故乡在耳畔的叮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