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曾老师的课堂 岑玲飞

日期:09-07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A03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这节课,曾老师穿着宝蓝色的西装,因为没有扣上纽扣,所以有一种燕尾服般的效果,要是穿在别人身上,就穿不出这样的效果。他因为要指挥,双手一伸展,衣服就要被牵扯,衣服一被牵扯,下摆就飘来飘去的了。教室里没有一丝风,但曾老师就像身处狂风大作的山顶之上,他指挥时,不扣纽扣的西装就像他的道具,随着他身体的摇摆和双手的挥动而飞了起来。他的肢体语言就像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站不住脚跟,那件西装更是像要被吹得纷纷扬扬,撕成碎片,随时要离开他飞走的样子。曾老师的头发有些长,所以头发也来凑热闹,没有一丝风,自会随着指挥的动作四处飞舞。他的脑额又大又宽又亮,几乎直达头顶,光可鉴人,加上一副金边大方框玻璃眼镜,不时反射着一片片光,镜片后的眼睛配得上他的大脑额,比例上毫不逊色,不但大,而且深,眼光因为教学时的极其严肃,高度负责,呕心沥血,恨不得把一切所知输送到我们的脑海里,为我们所理解、所运用,而不由自主地爆发出一种锋利无可比拟的光芒,似乎是一抹刀光剑影。他的五官像和声一样,配合着他严肃的目光。课堂上的曾老师,好像是一个机器人,每一种表情,所有的举手投足,每一个细节都是为大合唱教学而严格设计的,那种分秒必争、马不停蹄的传授,使得两节课共两个小时的时间如同转瞬即逝般迅速,深感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曾老师在课堂上的状态,并不因过了一个假期而生疏,我们作为学生,状态是顺理成章地下降了。我不能很全面,很自然地做到领悟,对所讲内容只是一知半解,就拿笔在《映山红》的谱子上记下一些被反复强调的关键词:气口,倒抽气,快吸慢呼,音乐表达的感觉、宽泛,不要懈怠。

  曾老师指挥我们唱出一个字或词语,一句或一段歌词,或两个声部如上台演出般地完整地唱一遍。他指挥的,仿佛不是大合唱,而是一场战争,而且是三国时期的战争,还很原始的样子,能否取得胜利,还得依仗指挥是否英明。

  曾老师站在平地上,但是,他的站姿仿佛是站在高高的城门之上,我们仿佛是他手下的千军和万马。他指挥时的那种气势,仿佛用的是内功,向我们输送着法力,使我们这支大军得以奋力渡过艰难险滩、大江大河,去浴血与敌军奋战,最后必须击败敌军,以胜利的姿态回营。

  不管我们有多傻,只要按照曾老师的指挥去操作,我们也会脱掉傻气,变得聪明。那么,曾大将军要做什么呢?他要顾及到千军万马中每个人的理解能力,先天体能条件、作战经验都有差异,他不但要让优秀的战士领悟他,更要让那些基础差的新兵或很傻的战士也把他给领悟了,他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在大致的教学框架和思路中不停地临场发挥,改变作战方案和策略,挖空心思,绞尽脑汁,想尽一切办法吐露心声。他做的,可能更多的是另辟蹊径,想出一种连傻瓜也能领悟的教学表达。他时刻都在抓灵感,寻找一种让世界上最笨的人也能听得懂的教学语言,所以他虽肩上没有挑箩挑担,但他的声乐教学工作完全是一种体力活。从形式上看,仿佛只是上蹿下跳而已,要是认真看,你会感到他付出的劳动远没那么简单,他所有的动作都是由内向外发出的,令人觉得很耗元气。

  曾老师的动作都是带着灵魂的,是一种音乐的灵魂,所有的动作,他都要配音。那些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抽象的发声方法,以及对发出来的声音的一种描述,他都像写记叙文一样,简直都有了六要素。那种抽象的东西被他讲成了实体的感觉,我们根据实体的感觉去做那抽象的发声动作,那是一种从抽象过渡到实体,又从实体运用于抽象的转换。比如声音的方向,声音发出来就有脚,有的要向前走,有的要向后靠,有的要往头顶上行,有的要往下面移;比如声音的距离,有的要走得远一点,有的要走得近一点;比如声音是有形状的,有的是直的,有的是圆的,要是发声方法不对,那声音又是扁的,薄的、细的、平的、锯齿状的;比如音色,有的是闷的,有的是哑的,有脆甜的,有尖利的,有明亮的;声音也像一件衣服,有的是穿着睡衣的声音,是松散懈怠、蓬头散发,软绵绵的,有的是穿着隆重礼服的声音,声音也是棱角分明,一丝不苟,庄重、戴着铠甲一般无懈可击的。

  曾老师除了语言的教学,还要配唱,配两种唱法,一种是模仿我们不正确的各种唱法,他把我们的错误放大,做出夸张的样子,让我们看看自己是怎样的,另一种是他自己的示范唱,唱出一种他希望我们做到的样子。你听了那种示范唱,不会有任何异议,那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唱法啊!曾老师的发声方法,没有任何缺点、瑕疵、失误,一向极其完美,以至于虽是男声,却比女声还要悦耳动听,我对比了一下自己的歌唱发声,深感自惭形秽。

  一开始我想,作为音乐老师,有好的声音也是理所应当,后来发现用如此饱满、明亮又有穿透力的声音,情绪饱满地上了两节课,两个小时下来,声音一点也不变样。他的发声确实非常科学。但是他像唐僧念经一样叨叨不休地念个不停,我们身为成年人,理应有较强的智商和接受能力,实际上也比儿童的好不了多少,可能更差,因为他会说有三分之一的人已经开始在做了,有三分之二的人还是和原来一样。然后他又重新教一遍,对着某个小节又说,现在有一半人在改变了,不厌其烦地重复教,直到说现在只有个别人还做不到,或者说现在差不多可以过了。

  曾老师一个人分饰两个角色。我们也一人分饰两种角色,一种是变成观众看着他唱,一种是变回学生学习、模仿他。在曾老师模仿我们和我们模仿曾老师的互相不断模仿中,最后,曾老师像纤夫一样,用一己之力,通过一根绳子把一船学生从泥潭中拖拉出来,拉向他所希望我们到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