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食堂东首花坛里有三株山茶花,去冬以来,一直开得很热闹。每每去食堂用餐,那片粉霞总会映入眼帘。说实话,我对它们并没有什么好感。于我而言,山茶花太过胭脂气,像粉蝶在风里招摇。我总以为,真正的美应当如兰之清幽、菊之淡雅,而不是这般张扬,红得暧昧。
可我每天都要路过它们。
这三株山茶花种了二十多年,四米多高,枝繁叶茂。每年冬末春初,便肆无忌惮地纵情绽放。尤其是中间那棵,花开得最盛,满满一树粉嫩,远远望去,像穿了件东北花棉袄。走近看,花瓣厚厚的、润润的,像涂了层蜡,乍一看还以为是假花。春雨过后,茶花愈发娇艳,满枝花朵都垂下了头,沉甸甸地挂在树枝上。我知道,这不是衰败——是花瓣太厚,花朵太密,雨水渗不进去,只在表面滚成珠子,增添了重量。
我委实不大欢喜这份沉重。陶渊明独爱菊,爱的是淡泊与隐逸;周敦颐说莲“出淤泥而不染”,爱的是清高与自持。而我呢,宁愿多看几眼疏落的梅,也不愿面对这铺天盖地的红。这哪里是花,分明是一种要把生命燃尽的倔强,是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执念。
山茶花,别名洋茶、茶花、晚山茶。花色有红、白、粉等,多为重瓣,???花期较长,通常从?冬季延续至早春。令人惊异的是,它竟开得如此耐久——单朵花便可在枝头坚守许久,不肯轻易凋零。百花沉寂的时节,它偏要开,还开得这般用力、这般彻底。陆游说“惟有山茶偏耐久”,原来它的妖艳不是轻浮,而是一种倔强:宁可沉重地开着,也不肯轻飘飘地谢去。那厚厚的花瓣不是浓妆,是铠甲;那低垂的头不是示弱,是在与寒冷和雨水较劲。
忽然想起明代诗人担当的诗句:“树头万朵齐吞火,残雪烧红半个天。”以白雪衬红花,何等壮烈!晚唐诗人司空图甚至说:“牡丹枉用三春力,开得方知不是花。”这当然是一家之言,却也道出了山茶的不同凡响——不择时,不娇气,在最不该开花的季节,开出最不讲理的花。
说来,我与山茶花也是有缘。十七年前,擅长园艺的小舅捎来两株山茶花。一株开红花,另一株因嫁接的缘故,竟开出两色——一半粉红,一半粉白,令人惊喜。如今,这两株已长到两米来高。
山茶花是宁波的市花。但在我看来,它在宁波“不是观赏植物,而是时间的刻度、风骨的见证”。我终于明白,二十多年前种下这三棵树的人,想必不只是为了美化环境。他们种下的是一种姿态——在平凡的日子里,年年如期地红给你看,不管风霜雨雪,不管有没有人欣赏。
北宋文学家曾巩写山茶花,有“为怜劲意似松柏”之句,说的正是它与松柏相伴、共御严寒的那份劲节。我想,曾巩看重的或许不是山茶花开时的热闹,而是它在春风来临之前独自坚守的那份孤勇。
如今,再次路过那三株山茶花,我会放慢脚步,驻足端详。因为我开始理解那份沉重——花瓣厚,是因为要承载的太多:有白居易诗中那份“耐久”的坚韧,有历代文人的诗意,有这座城市的记忆,还有二十多年的光阴。山茶花仿佛成了时间的容器,花开时美,那娇艳的花朵里却装着太多过往,于是枝头弯了,像一位承载着故事的老人。
我看着中间那棵山茶树,花朵依旧密密匝匝地垂着头。但我不再说它妖艳了。那是一种我从前读不懂的深刻——它知道春光尚远,寒夜还长,所以要把自己武装得厚厚的,把花开得重重的。这不是表演给人看的,而是生命在严酷之下的自我完成。
各花入各眼,我依然不敢断言自己是否爱上了山茶花,但我开始敬重它。这三棵沉默的树,用二十多年的光阴教会我一件事:有些美是轻盈的,有些美注定沉重。而真正的风骨,往往藏在那份看似笨拙的坚守里。
我时常在想,人对花的喜好并非一成不变——它既受心境驱动,也受环境塑造,正如花随四季更替而绽放凋零,人的喜爱亦在流动中不断重塑。这时,想起王阳明在《传习录》中的那句话:?“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细想之下,我从前不喜欢山茶花,未必是它不好,而是我的心未曾向它敞开;当我真正去“看”它、试着理解它时,它的颜色才在我眼中“一时明白起来”。原来,花开花落虽是自然规律,但花儿能否打动心扉,全在于我们是否愿意“走心”——以怎样的心境去面对这个世界。
心若向阳,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