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火辣辣的,车里像蒸笼一样,空调一时三刻还冷不下来。
经过村里的篮球场,我按了一下喇叭。地上明晃晃的,只有我家傻小子一个人在打篮球。他光着膀子,浑身汗水,腰上的沙滩裤都湿了。
虽是入秋了,但秋老虎厉害得很。村里一片寂静,只有知了聒噪个没完。
“不热?”
“还好!”
坐上副驾驶位,儿子还不忘颠一会儿球。从小到大,什么都好,就是读书不好,一拿起书就犯困,一打球就生龙活虎。骂也骂过,打也打过,没什么用。后来想想,当年自己也是这号货色,也就释然了。
儿子跟着我扛面粉已经小半年了。上半年,开始说不想去读书了,闹了一个月,拗不过他,就给他立了个规矩:要么读书,要么干活,不能躺在家里白吃饭。干了一礼拜,我说,你后悔还来得及。他还是不想回去,那就算了——反正在职高,也是混日子。
这时,手机响了,一看,是陈晓敏,马上接起:“陈总,有什么指示?”我戏谑道。虽是发小,但我这样称呼他,我知道他很受用。“你装什么蒜——说正经的,今天上面领导来检查,我没时间接我儿子了,你去帮我接一下。”“好的好的。”刚按下,电话又来了:“待会儿你开我的车,钥匙放在办公桌上。”
他儿子在外国语学校读书,就等于半只脚跨进了清华北大。每次开货车经过,我都要看一眼——那门头就像清华。上次我正好卸货顺路回来,陈晓敏也让我接一下,就让他坐在了货车的副驾驶位上。
看来,今天时间有点紧。但也没办法,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是粮库的副总,这业务都是他给我的,我只是个皮包公司,一辆小货车,小本生意。
好在我们是哥们。
从粮库里进了货,送到乡下的一个食品厂。儿子套上帆布围裙,把一袋袋面粉叠到仓库里。他的背上全是汗水——谁让他不好好读书呢。我看看时间,得先到总公司去开陈晓敏的奔驰,还得冲个澡——为此,我今天搬面粉时也是光着膀子,不敢把汗衫弄脏了。
“爸你先去吧。”
“你开车当心点。”这小子也没正儿八经学过,一上手就会了,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我开奔驰到外国语学校门前,已是人山人海,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偏僻的车位。走到清华门下,等了老半天,他儿子才出来。他儿子也没叫我,沉着脸,不声不响——读书好的人,话都少。
回到家,儿子在玩游戏。我也不说他。现在,他是大人了,活也干了,苦也吃了,玩一会也是应该的。
过了两天,我在总公司碰到陈晓敏。他沉着脸,也像他儿子一样。我想逗他一下:“陈总,今天我们几个哥们喝一杯?”“去去——”他都走过去了,又回头,我凑上前,“有事?”他犹豫了一会,“我儿子赖在家里,不去读书,你说怎么办好?”嗨,你这不是拉着和尚认亲家——找错人了吗?我只能含糊应对:“他读书这么好,怎会呢,你也不要骂他,过几天就好了。”
过了三四天的样子,他忽然打我电话,让我去派出所——他儿子离家出走了。
我骑上电动车,赶到派出所,几个哥们也都到了。这会儿,晓敏正配合警察查监控,他老婆正和几个家人叨叨叨地说这事,说她也没怎么说他,是他自己谈恋爱,班主任来告状,晓敏吼了他,父子打起来了,然后儿子就摔门出去了,她拉也拉不住……从监控里看,他出城了,这就要到隔壁派出所去查监控。晓敏派我先去,这边警察已经与那边联系好了。
他儿子消失在一个乡下的小路口,后来再也查不到了。
晓敏与我会合后,我们一起猜度他会去哪里。这条路,可以通向很多地方,朝北,可以去海边,朝南,可以去水库……我们只好分头去找。我在水库大坝的斜坡上,看到一件皱成一团的校服,心里一惊,赶紧给晓敏打电话。晓敏赶到时,一看校服,眼睛都直了,脸色惨白,我看到他脑门直冒虚汗……
隔了一礼拜,他请我们吃饭,我们都喝了很多酒,直喝得灯绿酒红。晓敏喝吐了,伏在我身上,大着舌头向我哭诉:“你知道吗,我多么羡慕你,儿子这么听话……”我说我们没出息。“你别看我人五人六,其实我就是一条狗,在家里,要看女人脸色,我想让她待我儿子好些……我挣的钱,都花在儿子头上了,你想,从小学到高中,都是私立,每年没个十万甭想混下去……”“那是那是……”我赶紧安慰他。“我想弥补他,给他买最好的鞋,光名牌运动鞋就有十双……吃我的用我的,到头来扔下骨头骂我是条狗,是条狗……”“狗!”他突然大喊了一声,声如破锣,震碎夜色,然后就有点不大清醒,人软了下去。我赶紧拉住他,他哭里带笑,笑里带哭,“你说,我从一个保安,混到副总,一没文凭,二没靠山,我容易吗?……”
这么晚了,连代驾都找不到了,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让儿子开了货车来。我先把他扶进奔驰后座,让他靠着椅背小睡一会,看他要吐的样子,情急之下,胡乱拿过一张车里的试卷纸去兜,好在没有吐出来。等到货车到了,我和儿子一边一人,好不容易把他扶进副驾驶室。然后,我们几个哥们,爬上后车兜,坐在带着面粉屑的帆布盖上,吹着夜风,晃荡晃荡地朝前开去。
这会儿,奔驰也被丢弃了。
我们都有点醉意,夜色朦胧中,不知货车开到哪里了。我擦了擦眼,寻找着什么——那天,他儿子就是在水库边上他奶奶的坟头找到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