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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一株野桃 赵解放

日期:08-22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A02版:七彩贝       上一篇    下一篇

  老屋东侧十余步,有一处缓坡。坡上两间旧瓦房,常年堆放杂物。房前孤植一株桃树,枝叶疏朗,姿态清瘦。这是我少年时亲手栽种,倏忽已历三十余载。

  桃树缘起,实属偶然。最初不过路人随手丢弃的一枚桃核,落地自生,长成野苗。邻家伙伴掘走移栽入院,后来我以一株杏树苗与之交换,才将这株桃苗迁至坡头。此处土质坚硬贫瘠,并非花木生长的理想之地。父亲见状叮嘱:“须深挖大坑,回填些田泥,或能成活。”我依言动工,掘出瓮形深穴,换置新土,栽下树苗。

  初植之时,枝干细若食指,株高不足三尺。我朝夕引水浇灌,枝叶日渐舒展,月余便生机勃发。一日,我与邻家伙伴口角争执,对方一时气忿,竟将树苗连根拔起泄愤。事后二人握手言和,我又小心翼翼将它栽回原处。

  自此我悉心管护,浇水施肥、除草松土,从无懈怠。桃树渐渐枝繁叶茂,长势喜人。母亲说:“树虽长得旺盛,终究是野桃,恐难结果;即便挂果,也必定个小肉硬,寡淡少甜。”

  父亲提议尝试嫁接改良品种。我当即向他求教手法,父亲娓娓讲解,神情俨然深谙农事的老手。我依样效仿,削开主干树皮,截取邻家优良桃枝作为接穗,贴合捆扎,外裹薄膜封牢。奈何自身学艺粗浅,不出五日,接穗已然枯萎。后再度尝试,依旧无果,嫁接一事遂不了了之。

  转瞬两年,树干已粗壮如酒盅。春风一过,粉英灼灼,嫣然似佳人含笑;春雨连绵,蓓蕾莹润,楚楚动人。没多久,花蒂之下慢慢结出青实,初如黄豆,渐似鹌鹑卵,及至长成,状若鸡卵,果顶晕开一抹绯红,累累垂坠枝头。我试摘一枚,拭去表层茸毛咬下一口,坚涩难咽,只得啐于路旁。

  几番暴雨冲刷,落果甚多,枝头留存不过十余枚,大半又被过往行人采摘而去。母亲尝过一枚,坦言口感好于预想。余下两枚本打算留作自品,到头来却不知所踪。

  栽种第三年,桃树忽然枝叶萎靡,近乎枯死。我砍断树干细看,木心已朽烂中空。父亲判定是虫蛀所致,母亲认为近处粪缸浊气经年熏染,耗损了树木元气。所幸来年开春,残根之上萌发两簇新芽,入夏抽成两枝新条,由嫩绿转为褐皮,粗细已及小指。

  往后数年,树木几番萎落,每逢春信将至,老根之下总有嫩枝悄然萌发,枯荣往复,生生不息。

  近日返乡,坡上桃树依然苍劲挺立,恍若重获新生。而当年执锄栽树的懵懂少年,如今早已年过不惑。独立树下,细数流年过往,心绪万千。

  草木自有枯荣,人世亦有浮沉。这一株野桃,历经拔折之厄、嫁接之憾、虫朽之伤,尚能扎根瘠土,岁岁抽芽,屡次重生。世间诸事大抵同理,一时困顿,从来定不了最终结局。桃树安守薄土,于磨难中绵延生机;而人之一生,或许亦是在风霜里学会自愈,在沉淀中次第生长。

  风过处,满树枝叶簌簌轻响,像是替这三十余年给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