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不力
《惊鸿》实在扎心:沈伟失去了事业和爱情,活成了一片废墟;孙大中与陈青衣选择了殉情,却终不能合葬。可谓一片狼藉,无比惨烈。作为读者,在合上小说的那一刻,我竟有一种逃出生天、劫后余生的庆幸。但书中的这一群中年人却没有这样的幸运。
所有的冷酷,原来都来源于每一个人自身看似偶然的选择。正是这种种偶然,编织了足以绞杀任何人的网。
沈伟爱好文学,却因机缘进入商海。生意场上全是算计,婚姻里柴米油盐,一地鸡毛,这时候刘东邻出现了。他伸手抓住了这点温暖。然后,因为这个错,他遭受了刘东邻丈夫残酷的报复和算计,甚至付出了司机杨山的生命。这个选择,我们暂且不做道德的评判,可生活的冷酷就在这里——你永远不知道你的选择会撞上什么。当初沈伟迈出那一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给自己的人生做决定。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拐一个弯,从阴暗里杀回来,把他连根拔起。这就是偶然性的残酷。那个男人的职业是偶然,沈伟做的是需要资金周转的生意是偶然,但这些偶然碰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谁也无法挣脱的结。
孙大中和陈青衣呢?更让人透不过气。
孙大中选择了陈青衣。这个选择让他间接把发妻逼上了绝路,使父子反目。孙大中和陈青衣历尽波折,终于在一起了,最后在酒店房间里,举行了一场只有两个人的婚礼,然后服毒。陈青衣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这个场景不是对《失乐园》的简单模仿。如果说,《失乐园》是极致的唯美,那《惊鸿》的这个场景就是对诗意的无情反讽:看似美得惊心,却一掠而过,得到即失去。更残酷的是,他们带走了一个什么也没做错的孩子。那个孩子没有任何选择,却被剥夺了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权利。
一切看似偶然,可它们交织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张网。每一个人都在这张网上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每一个选择看起来都是自由的,但这些选择加在一起,却通向了一个谁也逃不掉的结局。这就是为什么小说里的人无处遁逃。他们被永远地困在了那张网里。他们的选择已经做完了,后果已经开始生长,故事已经结束了。沈伟“重新发动了车子”却回不到从前,孙大中和陈青衣的生命停在了那个酒店房间里。他们被锁在了故事的最后一页,再也出不来。
所以,读者是该庆幸的。小说冷静地玩着“图穷匕见”的游戏,让书中人逃无可逃,而读者可以“暂时”逃出生天的。不是因为我们比他们聪明,而是因为小说替我们活了一遍。我们在文字里经历了他们的选择,承受了他们的后果,感受了那张网收紧时的窒息感。然后我们合上书,回到自己的生活里。这就是文学最古老的功用——亚里士多德说的净化。你在虚构的悲剧里流完了泪,然后带着某种清醒走出剧场。“小说不替你判断,不替你选择”,答案在你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