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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栀子花和青箬 朱碧云

日期:08-22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A02版:七彩贝       上一篇    下一篇

  那年夏天,二奶奶家院子里栀子花渐次开放。素白的花朵,在水光透绿的叶片中闪烁着光亮,每次经过,袭人的香气不依不饶地缠绕路人,氤氲了眉梢。闻到栀子花香,大家便知夏天已至。

  二奶奶总喜欢掐下一朵栀子花,别在耳后的银发上。素白的栀子花合着她那件穿得泛白的的确良对襟衫和黑裤子,显得那么清爽,精神。每天清晨,她都坐在大门口的那棵大楝树下看门口匆匆经过的路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自行车叮叮当当的铃声,背着刀笼进山的阿四夫妇,扛着锄头去农田干活的乾三,吆喝声,敲打声,此起彼伏。看着路人从家门口步履匆匆,她就坐在那把大藤椅上摇着蒲扇纳凉,“二奶奶喂!”听见问候声,她总笑盈盈地回应着,“上山去呀!割杨梅柴吧!”“下田呀,稻秧怎样了?”

  藤椅有不少年头了,是用山里的野藤编织而成,质地细腻,在晨光中散发着柔和的亮光。扶手已经磨得锃光雪亮的,边上的藤条有些磨损,二奶奶找来素色麻绳整整齐齐地缠绕包裹起来。绿荫婆娑下,她又摇起那把老式芭蕉圆扇,是用棕榈叶做成的,扇子边缘又用小江布镶边缝了一圈,不易破损。见我背着书包跑来,喊住我:“小云,等一下!”她起身,拿起边桌上的银色小剪刀,缠裹的小脚快步走进院子。

  边桌上的青花瓷碗,养着一朵洁白的栀子花。透过老藤椅那密密匝匝方格般的缝隙,院子里的栀子花开得如点点繁星。她递来带着叶柄的两朵栀子花,“喏,栀子花的香味可以驱蚊。带着它上学,不怕虫子叮咬。”接过栀子花,道了一声谢谢,一朵放在书包里,一朵别在衣扣里,醇厚的香味阵阵袭入鼻尖,我总觉得看不够它的洁白,闻不够它的清香。

  有人说夏日的茉莉、白兰和栀子,合称“夏日三白”。“三白”中,我独爱栀子,那是没有由来的喜欢,就如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根本说不出来为什么喜欢他,喜欢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就如我喜欢二奶奶这样。

  二奶奶总喜欢剪下栀子花送人,她说花种了就是给别人看的。而且栀子是好养活的植物,折一朵养在瓶子里,数日从根部也能长出白色的根须来;插在土里,很快就长出新芽和新根。于是村子里很多院子也种上了栀子花,郁郁葱葱的绿叶枝头上开始冒出零星的栀子花的时候,整个院子香了,整个村子也香了。

  当村子的空气里飘着栀子花香的时候,箬叶的清香也开始弥漫开来。

  这时,大伙儿都会张罗着包粽子。可谓家家户户共端午。粽子是家里人喜欢的吃食。自然,包粽子的原材料就得提前准备。出村就是大山,山里就有箬,野生的。箬,是一种竹子,叶大而宽,与家门口竹坝园的竹叶相比阔得多,可编竹笠,又可用来包粽子。唐代诗人张志和的词《渔歌子》中这么写:“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该词描绘了西塞山前一群白鹭在自由地飞翔,江岸桃花盛开,春水初涨,水中鳜鱼肥美。渔翁头戴青色的箬笠,身披绿色的蓑衣,冒着斜风细雨,乐然垂钓,不想回家。

  我是见过箬笠和蓑衣的,下雨天的时候小爷爷经常穿着干活,晴天时他把箬笠和蓑衣挂在屋檐下的灰墙上。现在的小孩虽熟读这首词,知晓张志和这首词描绘春汛期的景物,但是见过箬笠和蓑衣的孩子呢,少之又少。这幅美好的画面他们也只能在脑海去想象了。

  在江南,包粽子要用箬叶,其他的糕食制作时也都会用上这带着自然清香的箬叶。我喜欢吃母亲包的白粽,就简单往里放几粒红豆,待到蒸熟,剥开绿色的箬叶,露出香粳白玉团似的粽子,再蘸点白糖,齿唇留香,妙不可言。

  夏,就这样在栀子花香和青箬香交汇中开始了蝉无休止的鸣叫,夏之奏鸣拉响了。

  在余姚梁弄,做大糕也用箬叶。师傅在做好的一块块方正雪白的大糕上用印板模子抹一层红粉,再用小锤子“咚,咚咚”地敲上三下,红粉就完全落下印在大糕上了,接着放入锅中蒸上十五分钟,出笼。又将整盘大糕用翻布迅速翻转,用熟青箬垫底,再掀开翻布,这样大糕就做好了。雪白的大糕置于绿色的箬叶上,红粉字样的“恭喜发财”“吉祥如意”“福禄寿喜”点缀,大糕红白绿三色分明,色彩鲜艳。

  每逢端午时节,已订婚但还未结婚的毛脚女婿必须挑大糕到丈人家去,这样的风俗习惯一直沿用至今。毛脚女婿挑的大糕少则几十箱,多则上百箱。女方把这些大糕分发给亲朋好友,一来表示名花有主,二来也是让大家一起分享喜悦。而结婚后的第一个端午节,就轮到女方挑大糕到男方家了。梁弄大糕还是当地常见的小点心。农忙时节,送到田头,犒劳辛苦耕耘的劳动者;家中装修,订几盒大糕给师傅当点心,解决主妇的烦恼;走亲访友,捎上几盒,送上一片心意……现如今,制作大糕的手工制作技艺已被列入余姚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是梁弄古镇的独创,而这样的一种技艺,世代相传。

  几年前,接到通知一座高架会经过村子,会涉及到村里几户人家搬迁和土地征用。二奶奶家正好处在拆迁范围。吵吵闹闹的高架建设前期,泥泞的道路,黄土飞扬,忙了整整一年多。当我再次去村里的时候,二奶奶家的房子已夷为平地,被高架冰冷的水泥墩所替代,不知这棵栀子花去哪里了,那把老藤椅也不知身处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