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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长街往事

日期: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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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记忆中的坎墩十里长街,停留在上世纪70年代初的那个模样。那时最热闹的地段,从现在的周家路江原址(当时江还未掘通)一直延伸到西边的邮局。街不宽,两边是砖木结构的房子,大多平房,偶尔也有两层,五间十间地连成一排。中间一条四五米宽的石板路,傍晚时分,各家店铺次第上起排门。

  站在周家路江原址往西望,北边朝南的店铺依次排开。打头的是生产部,像现在的农资公司,卖农药、化肥、农具、种子,还有凭票供应的木材。隔壁是收购站,收鸡蛋、丝瓜络、麦冬这些农产品,也收废纸、废布、碎玻璃、破铜烂铁。再过去是百货商店,东边两间卖布匹绸缎、针织品,西边两间摆着图书、五金和日用百货——图书多是马列著作和画像,样板戏宣传画写着“样品陈列,概不出售”,只有几本《艳阳天》《消息树》连环画,寥落地躺在柜台里。

  点心店总是最热闹的。店里卖焦饼、油条、馒头、面包、油饼、油饺,都是传统早点。西边现做现卖的焦饼油条摊前,常年排着队。要先到东边柜台用钱和粮票换竹签——焦饼三分钱一两粮票,油条三分钱半两粮票——然后捏着竹签到炉前等候。早上还好,一到下午三四点,队伍里就出现挑着簟箩、扁担的人,一看就是生产队派来给社员买点心的,一买就是几十个。要是排在他们后面,不知要等上几炉。

  往西走,夹着几间个体店和民居。集体理发店的椅子永远转个不停。渔蔬组东边的水产店,专卖远海捕捞的乌贼、剥皮鱼、咸带鱼、咸炝蟹。带鱼和咸炝蟹得开后门,能买到的都是排在最前头的几个,后面的就只能买点咸炝蟹脚。再往西是渔蔬组西边,旁边有间“洋龙”房,里头搁着消防器材。接着又是一溜临街民居,一直通到邮局——这是几十年来长街唯一没换过牌子的地方,拍电报、打电话、寄信、汇钱、寄包裹、送报纸,都在这儿。

  南边的店铺,从周家路江原址往西数,头两家是我亲戚,史进泰和大爷爷家。隔壁是淘山杂货店,卖煤球、石灰、碗筷、扫帚、瓷瓶。再过去是集体办的服装店、中药店、肉店。肉店最热闹,两三间门面,每天清早围满举着篮子的人。那时候不兴排队,比的是谁的嗓门大、力气大,抢到好位置的就能买到好肉。卖肉的赵师傅常年剃光头,中等个儿,壮实得很,夏天一件背心,其他季节罩件蓝大褂。他手脚麻利,你要一斤肉,他一刀下去,分量八九不离十。不过也有失手的时候。有一回我外公好不容易挤进去,说要一斤肉,他二话不说手起刀落,上秤一称,一斤八两。外公急了:“介多我吃勿起!”赵师傅一听乐了,大叫声:“老太公吃勿起!”手起刀落又砍下一小半。往后每次我跟外公去买肉,他一见外公就扯着嗓子喊:“老太公吃勿起,来哉——”

  文具店是我小时候常去的地方,里头还藏着个照相店。红红绿绿的蜡笔、水彩颜料、灰暗的油光纸、彩色乒乓球,都是孩子们的心头好。隔壁豆腐店,有居民户口的凭票买“平价”豆制品,农民拿黄豆来换也行,只收加工费。再过去是烟酒杂货店、铁业社,然后是饭店。饭店是平房,朝北三四间,比东边的点心店宽敞,有近十张桌子。早上除了焦饼油条,还有豆浆、馒头、粥、面条,可以坐下来慢慢吃。当然来晚了就没座了。中午玻璃柜里摆着烧好的菜,红烧河鲫鱼最馋人。

  再往西是副食店,那时叫南货店,五六间门面。东边卖烟酒糖盐酱油——烟酒要凭票。中间摆着糕点、火腿、桂圆干、红枣黑枣、饼干、蜜饯。最西边卖油,菜油和棉花籽油都凭票供应。油装在下面的油箱里,用扦杆抽上来,杆上有刻度。逢年过节,亲戚走动,就来南货店买礼品,用土纸包成礼包。店员先把草纸铺平,对角折起,封上一头,倒进桂圆什么的,再用挂在头顶的麻绳扎牢。要是买白糖、藕粉这些细碎的,还得在里面衬层细纸,免得撒漏。有时还在纸包上贴一小张红纸,看着就喜庆。

  西头是农业银行和凉帽行。那时候长街妇女农闲了大多打凉帽——金丝草帽。先去凉帽行领丝草,到时候交货。手势手艺不同,交上去要评等级付钱。等级全凭肉眼,经理老C掌着这个生杀大权。权力大,得罪人也多。有人觉得自己明明打得挺好,评下来却低,气得不行,可又拿他没办法。后来听说老C好喝酒,就动了心思。买了两瓶好酒,喝光了灌进自己的尿,原样封好,趁没人时送去。老C以为是谢他的,高高兴兴拿回家。倒出来一闻,一股骚气扑面,才知道上了当。这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成了长街的一则笑话,背地里都叫他“老C吃烧西”。再往西是集体旅馆、木业社、竹器社……

  那时候没有专门的菜市场,街两边就是市场。早市、晏市、夜市,从早到晚不断人。早市最热闹,从周家路原址到南货店一带,凌晨三四点就有农民陆续来摆摊。卖的大多是自留地里的时令蔬菜瓜果,也有农闲时从河里捕的鱼虾、泥鳅、螺蛳、黄鳝——全是野生的。后海的渔民挑来小白蟹、潮虾、虾籽、泥螺、蛤蜊。还有卖羊肉骨头粥的、卖豆浆的。到五六点钟,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那时候上街叫“出市”,拎只杭州篮。买大宗东西叫“收”,收柴、收西瓜、收弯头菜。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是第一位的。没柴烧不成饭,那是大事。除了农户,居民有煤球票、火油票,一般烧煤炉或经济炉(又叫五更机)。只有戤社户煤球不够,得去收柴。我家多半收花秆,棉花秆火力旺,也收些黄豆秆、麦秆引火。农户自己倒节省,卖了花杆,烧稻草麦秆。收大件东西,买卖双方谈好价,叫来中人。中人有秤,分量他称,以示公平,成交后卖方出点费用。

  十里长街上,总有些穿街走巷的小生意人。悠长的叫卖声,是长街空气里少不了的声音。兑糖郎敲着小铜锣给孩子兑糖,还有补碗的、修缸补甏的、配钥匙补锅的铜匠、箍桶的、磨剪刀磨菜刀的、挑担卖晏潮白蟹的……其中有个卖“放账交菜籽”的最招眼。中年汉子,个子不高,圆脸,皮肤黑里透红,声音洪亮,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卡其布衣裳。他背个布袋,一路走一路唱,抑扬顿挫,很有调子:“交菜籽要伐,大交菜二三十斤一株,放账交菜好吃好卖卷心为株——”他一开口,总引来一群五六岁的皮孩子,跟在后头摇头晃脑,手舞足蹈,学着他的腔调唱。只是把词儿换了:“交菜籽要伐,大交菜二三十株一斤,放账交菜好吃好卖卷心为株——”气得卖菜籽的涨红了脸,举起手骂:“小盗生,乱话西话,再犯实巴掌要吃伐!”孩子们见他真恼了,轰地一下散了。可下次来了,照样跟在后面唱。

  那些小生意人风里来雨里去,尝尽生活的苦,也给长街带来许多快乐,许多念想。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连同那些悠长的叫卖声,都消失在岁月的深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