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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这条路……

日期: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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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从沙石路上的“篷篷车”,到即将穿越杭州湾的跨海高铁,慈溪用了四十年,将无数人颠簸的归途,锻造成了通向世界的轨道,实现了慈溪人多少年的殷殷期盼,消解了多少慈溪人的一路艰辛。

  “五一”假期回慈溪老家,在商贸城北侧的健身步道散步,通苏嘉甬高铁慈溪段热火朝天的施工场景映入眼帘。这里,正以一种近乎生命勃发的姿态生长:桥墩如巨人的骨骼,在春天的暖阳映照下支起力量的轮廓;塔吊的长臂缓缓划开天空,将数百吨的箱梁平稳嵌入天际线。焊花如星雨般洒落,泵车的轰鸣低沉而持续,像大地稳健的心跳。我的心与此景一起澎湃。

  这条银色的长龙,正坚定地伸向浩渺的杭州湾。据说,未来从这里出发,北上苏州,南下宁波,不过一杯咖啡的光景。仰望着这幅钢铁与速度的画卷,我的思绪飘回到了1986年——那个寒风刺骨的冬天里,猛地坠入到40年前那段刻骨铭心的返乡之旅……

  那是我招飞入伍后的第一个春节探亲假。我和两位慈溪同乡,背着鼓鼓囊囊、塞满东北特产的行李,怀揣着积攒了一年半之久的思念,挤上从黑龙江双城开往上海的绿皮火车。车厢是人的沼泽,只见头不见脚。过道、连接处、厕所门口,乃至座位底下,每一个缝隙都填满了疲惫的躯体。我们在车轮与铁轨无休止的“哐当”声里,在混杂着泡面、烟草与体味的空气中,看着窗外向后掠过的无垠雪原,渐次变为萧索田畴。回家的距离,就在这缓慢而难熬的推移中,被一公里一公里地丈量着。

  腊月二十九凌晨五点,在颠簸了三十五个小时后,火车到达上海北站。旅程仿佛完成了十分之九,心却瞬间跌入冰窖。站前广场,寒风裹着冬雨,黑压压的人群挤在临时搭建的防风棚下,每一双望穿秋水的眼睛,都盯着售票窗口上方那小小的、冰冷的“售罄”二字。我们像溺水的蝼蚁,在几个窗口间绝望地跋涉、哀求,回应的却是麻木的摇头。家,明明就在地图上触手可及的那个点,却被一张薄薄的车票,隔成了天涯。

  我沮丧至极,就在最后一丝力气行将耗尽时,一位同样穿着军装的身影,像一簇火苗靠近。一位空军气象学院的学员,手里有两张多出来的宁波车票。那一刻的狂喜,近乎于悲恸。我们几乎是抢夺般地接过那两张票,再次汇入迁徙的洪流。

  那时的沪甬铁路,是孱弱的单线。火车像一位患了肺气肿的老人,走一程,便要停下来大口喘息,为对向的来车让路。三百公里,它摇摇晃晃、走走停停,竟耗去了近九个钟头。下午四点,当我肩扛手提着三个几乎要炸开的行李包,踉跄着挤出余姚站时,整个身体已疲惫到麻木,而精神却绷得更紧——从余姚到胜山老家,还有三十多公里,每天只有下午四点半一趟直达车,这使我又一次陷入困境。

  我拖着沉重的行李开始奔跑。一公里多的路,从未如此漫长。当我终于看到汽车站模糊的轮廓时,耳朵里却灌进了引擎的嘶鸣……我僵在原地,望着那辆唯一的班车带着绝尘而去的尾气,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阴冷的空气中。

  “能近一点,是一点。”这大概是我们那个年代,所有行路者心中最卑微的祷词。我买了五点钟开往县城浒山的末班车票,又颠簸了四十分钟,抵达时天已黑透。小小的车站空无一人,像大海中被遗弃的贝壳。去胜山的车,连影子都没有。我孤零零地立在冷清的街头,耳边只有除夕前夜的鞭炮声,还有不知谁家窗缝飘出的饭菜香,让我对“饥寒交迫”四个字,有了真切的感受。

  “哒哒哒……”一阵熟悉而粗糙的噪音由远及近,一辆“篷篷车”喘着粗气驶来,让我在暗夜里看到了星光。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地拼命挥手。司机是逍林镇人,只肯捎我到逍林,开价两块。

  “两块?!”我从余姚到浒山,二十公里才四毛!这六七公里,竟是五倍的价钱!我愣住了。可司机那句“去不去?家里人等着吃年夜饭呢”,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我最后一点犹豫。“能近一点,是一点”再次成为我的信条。坐在剧烈颠簸、四面透风的车斗里,我忽然想笑——这大概是我此生坐过,最“奢侈”的一趟车。

  车在母校逍林中学门口停下。校门紧闭,校园沉睡在浓稠的黑暗里。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我的胃。我拖着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向五六百米外的教工宿舍区,侥幸敲开一扇透着微光的房门,门后,竟是我高中时的校长——苗义章老师。我婉谢了校长吃年夜饭的温暖邀请,只问出一句:“校长,您家有……自行车吗?”

  一辆沉重的“二八大杠”永久牌自行车,成了我这次归途的第四种交通工具。然而,命运似乎执意要开最后一个玩笑——在部队骑惯了三轮车,我竟忘记了如何与这两个轮子相处!跨上去,车把便不听使唤地扭动,再次尝试,还是歪歪扭扭难以驾驭。加之冬雨将沙石路面的樟新公路泡得泥泞不堪,最终,我选择了这趟旅程最后,也是最原始的交通方式——我的双脚。

  我推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驮着三座小山似的行李,在除夕前夜细碎清冷的鞭炮声中,朝着五六公里外那片我知道一定亮着温暖灯光的村落,一步一步走去……

  很多年后,我依然会反复回想那段刻骨铭心的艰难旅程,它远非我个人的一次艰难跋涉。它是一代慈溪人走出家门的标准样本,是一个时代关于“出行”的全部隐喻:绿皮火车的拥挤与缓慢,一票难求的绝望与侥幸,公路的稀疏与颠簸,最后几公里总是需要“篷篷车”和双脚去填补的无奈……“能近一点,是一点”,这卑微的信条背后,是杭州湾天堑的阻隔,是单线铁路的孱弱,是沙石公路的曲折。“行路难”,是勒在这片富庶土地脖子上最紧的缰绳。

  时光的洪流,足以重塑一切地理与认知。四十年间,在慈溪的版图上,路的含义被彻底改写。2008年,杭州湾跨海大桥如一道飞虹,将天堑劈为通途,慈溪从长三角的“末梢”,一跃成为连接沪甬的“桥头堡”。而今天,我眼前这片轰鸣的土地,正在铸就新的传奇——通苏嘉甬高铁,将把故乡嵌入中国速度最强的脉搏,让“一杯咖啡的时间”便从这头到那头成为日常。

  我静静站着。夕阳的余晖,正为那些高高耸立的桥墩镀上一层温暖的鎏金。它们沉默地列队,指向辽阔的未来。脚下的土地,因重型机械的作业而传来微微震动,那不是噪音,那是一座城市向前奔跑时,强劲而沉稳的足音。

  这条路,从一个人风雪中的跌撞归途,延展为一座城市驶向世界的浩荡征途。四十年光阴的故事,都沉淀在这一条越走越宽、越跑越快的路上。它不再仅仅通向一个名叫“家”的屋檐,更通向无数个可能的远方与未来。

  路,还在无声地生长。而关于路的故事,还将继续被时代深情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