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铁佶
作者的生活经验直接或间接有关,作为一个美术生,作为一个大学生,作为一个在美术馆工作的人。我还是索隐派,潜意识里总是在寻找作者本人与小说的关系,除了美术生,美术馆之外,她还是从小特别喜欢动漫,大学的专业是雕塑,近年还在创作漫画系列,读到《通往家的方向》,发现小说和漫画的瓜葛了。小说极尽夸张之能事。是素描、白描、雕塑,又有漫画感。在《通往家的方向》尤其明显,这篇小说不正是她用文字画出的漫画吗?只不过她用语言的小说代替了线条的漫画。
“姐姐非常开心,她从喜欢捡半吊子的东西回家,进化成喜欢捡半条命的家伙回家(姐夫,卖草编蛐蛐的男生,小女孩),不由得想到了日本片《小偷家族》。《白色蜘蛛》(以此为书名)中,台球房改造成猫狗收容所,又是一个主旨上的重合、延伸、拓展。
方吟的小说充满现代气息,激荡的潮元素呼吸着当下飞旋的生活节奏,却又看得到破败的小镇弄堂。比如《通往家的方向》,这种比对度很强,可以说是两极。虽然人在都市,写的无不是都市,人们在电梯口楼层里进进出出,但依稀可以看出生活的背景,一部分还有农村的映射。这样两相对照,时间空间上就有了对比度,也有了厚度。
小说常铺设两条线或多条,这在《孤熊与洞穴生物的友谊》这一篇尤其明显,似乎各不相干,并行不悖,看下去慢慢意识到两条线其实是有瓜葛的,两条线相交了,有交集了,悲欣交集啊,这种发现,给了阅读上的快感,愉悦了读者。而这种愉悦,又是高级的愉悦,不是讨巧。
小说的调子总的感觉是幽闭的、幽昧的(小说家哲贵用了“隐痛”),这和作者的生活和作者的性格反差较大。所以我又想写小说与一个人生活经验会相似,又不尽相同,有时候甚至可以是相反的,因为小说毕竟是创造,不是生活的直录。当然这和阅读经验也很有关系。幽微,侘寂感,又会和日本文学产生一种关系。她笔下的人物多出于破裂的原生家庭,所谓“?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正反映了当代社会突变而变异的一面。虽然痛着,却带着善良、善意、善行。比如《夕阳照在小路上》,两个残缺而善良的灵魂碰到了一起,也互相光照在了一起。明明看到“小偷”,心里问自己“他应该是个好人吧”,不说破,做补救,只是善意的提醒。节衣缩食,给家里寄钱,要改变老家和六姐的命运。这是一个又是一群残损的被侮辱的人。但“即使面前一片黑暗,他仍能看到刚才的亮光,哪怕暂留的时间极短,这叫余晖效应”(《白色蝴蝶》),这有作者的理想主义。现实有痛,但痛苦里头也会开出鲜花。
这里真的可以是我家吗?走出破碎的原生家庭,再造一个家。它不是一味的幽微,一走到黑的悲情主义;也不是精神胜利法,是自我肯定的积极的疗愈;又不是强加的点缀和粉饰,是合乎精神逻辑的自洽。
“龙王布雨,新娘嫁娶,由不得我,一切都会过去的。”(《雨季之恋》)
“起码此刻,我和所有人一样享受着晚风”,她仰头大口呼吸着,风不会在意多汲取一些它的吹拂。这真是“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
方吟的小说气质上是诗。我也一直以为高级的小说是诗意的,原来朱光潜也说过类似的话,“凡是纯文学都是诗”“文学到了最高境界都必定是诗”。当然小说形式上并不是诗,是说在气质上是诗。是有意味的东西,有意味的东西就是诗,有意味的小说也就是诗的小说。这在艺术上又都是相通的,不仅是小说,不仅是散文,书画同源,源头也在诗上。
看,“我突然感觉月光变成了一条河,河水里流淌着许多亮晶晶的眼泪,姐姐的,姐夫的,他们都变成月亮河里的小鱼,顺着河水,游到了永远不会再流泪的对岸”(《通往家的方向》)。只要有心,时时处处可读出这类诗化语言。
作者在“跋”里如是说,写这八个短篇时,我并不知道每个故事将如何发展,只给自己确定了一个“情绪”,一个“感受”。这情绪里面就会有诗。成了有意思有意味的小说,虽然有些孤寂,不像通俗小说那样,会不怎么讨喜,但正如哲贵所言,她的写作路子是对的,确立了目标和方向。
读了这八个短篇,觉得方吟的起点比较高。不像一个初涉小说的作者,为何,方吟的散文早就出彩了,一个自幼不怕写作文,不打草稿,好涂鸦的心性,常读出奇气。《上海女生》《黑鸽子》一出,就显露出写小说的潜质。散文是一个作家的通行证,也是文学素质的底气。她是喜欢日漫的,不久前还在公众号发漫画系列,旨趣高,有艺术品味。艺术和文学必然有相亲关系。
她用了伏笔,又用了简笔。听到美术老师侵权又猥亵的事暴露,用的是简笔,甚至是曲笔。“黄蓝坐在发霉的地板上,咕噜咕噜喝着酒,又往嘴里塞着鱿鱼干,独自庆祝着迟到多年的审判。”就这么一笔带过,偏不用浓笔,简淡得几乎吝啬,却余响袅袅,别有声色。
读方吟的小说必须全神贯注,总怕漏了什么点,有什么埋伏丢了。她写得清浅,不用重笔,含而不露。或者说举重若轻,或轻或浅,但效果好。
恰好在书店遇到一本冷僻的书《看山楼闲笔》,恰好翻到一段话:“文若无旨,犹花之无香,月之无光矣。其谓有旨,在含蓄有余不尽之间也。辞淡旨深,不失名手。”
方吟的小说,有辨识度(正如小说家哲贵说的“有了自己的气质和面目”),又篇篇不雷同。读其小说,有探索奥秘的险峻和愉快。读一次不够,读两次才渐渐明晰,就像看一些电影。读第二次第三次的感觉就不一样了,共情就来了。
小说除了绘画之美,还有音乐加持。“我在仰望,月亮之上……”小说带出凤凰传奇原唱的《月亮之上》。“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那是东北的摇篮曲、思乡曲。这种俯拾皆是的歌曲,自然在阅读中打开了电影一样的背景音乐。
就这样,方吟的小说成了可读可视可听的综合艺术。《白色蜘蛛》,这也多少可视作回归了她的专业,雕塑这门城市公共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