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记忆有颜色,那一定是深蓝。
离开那片深蓝已有三十多年。每当闭上眼,我依然能听见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看见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银鳞的壮美景象。那段岁月,像一枚被海水浸泡过的印章,深深印在生命里,永不褪色。
一
三十三年前,我尚在海军广州某部气象台服役。1993年3月的一天,台长老金把我叫到办公室:“基地有个编队要去南海执行任务,组织上决定由预报室孟副主任带队,你和小徐三个人随队保障。有没有问题?”
“保证完成任务!”
在海军,穿上了水兵服,并不意味着都能驰骋万里海疆。有人驻守深山,有人喂猪养鱼。作为一名已有四年兵龄的老兵,我做梦也没想到,临退伍了,还能与大海有一次亲密接触。
4月21日上午,广州某军港军旗猎猎,欢送编队出征。汽笛长鸣,编队在军乐声中缓缓驶离码头。
执行任务的有三艘舰船。设备安装在我们的船上。老孟是组长,河南滑县人,83年兵,南京空军气象学院毕业。我和小徐都是1990年入伍,我学卫星云图,他学传真图,分工明确:我俩负责实时数据采集,老孟负责分析研判、作出预报。
驶出珠江口后,海面渐宽,浪涌渐起。船身起伏摇晃,我站在后甲板,望着渐渐模糊的陆地,既有一丝惆怅,又满怀期待。
然而,行驶到万山群岛附近时,我们的船因故临时返航,其余舰船继续前进。
等待漫长而焦灼。5月16日上午,我们的船再次启航。
海风裹着咸腥扑面而来,那是大海独有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湿润而自由的气息。船尾白色航迹在碧蓝的海面上划出长长的弧线,像一条永不消失的丝带。
海水从浅绿渐变为深邃靛蓝。天空澄澈,几朵白云慵懒地飘浮。我掏出工作日志,记下经纬度和风向风速——这是气象兵的职业习惯。
夜幕降临,银河横贯天际,星辰密集得触手可及。没有城市灯光的干扰,每一颗星都清晰得令人心悸。海浪声、风声、引擎声交织成雄浑的交响曲。我忽然明白,这片深蓝不仅是海域,更是一种精神上的辽阔——让人在浩瀚中认清渺小,又在渺小中感受到与天地共振的奇妙。
“快看,西沙永兴岛!”清晨,一位老兵喊道。海天相接处,一个墨绿色的轮廓缓缓浮现。我趴在船舷边,望眼欲穿。又航行了好几个钟头,椰林、码头、灯塔才逐渐清晰。
5月17日下午,我们的船抵达永兴岛。
永兴岛是南海诸岛中最大的一个岛屿,像一颗翡翠镶嵌在蔚蓝的海面上,被誉为“南海明珠”。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岛上面积仅2.1平方公里,码头简陋,机场跑道仅1000米,但已实现海水淡化。
休整两天,我们痛快地洗了澡,逛了机场、将军林、博物馆,还踩着白沙滩到石岛捡贝壳。因为紫外线极强,皮肤晒得通红,火辣辣地痛,后来脱了一层皮。
二
5月19日上午,继续南下。
海面愈发开阔,风浪渐起,船体像一只巨大的摇篮。我望着远方海天一线处的浪墙——那并非狂暴,而是一种沉稳、亘古的律动。船身每一次倾斜,都像在提醒:在这片古老的海域面前,人类不过是匆匆过客。
这片海,是一幅隐于碧波之下的壮丽画卷。阳光穿透清澈的海水,照亮了色彩斑斓的珊瑚丛林。海水冲击礁盘向上翻腾,拍出一线看不到头的白浪。暗沙所在处,海水呈微绿色,与周围深海碧蓝形成鲜明对比,宛如镶嵌的翡翠。深蓝、淡青、浅绿、杏黄交织变幻,共同构成了这片神秘而壮观的海洋景观。
南海的天,说变就变。五月底的一个傍晚,突遭暴风雨。风力10级,浪高6米。巨浪涌上20多米高的桅杆,船体摇摆近四十度,像洗衣机滚筒一样翻腾。
船上不少官兵晕船呕吐,有的吐出了胃液和血丝。专业仪器随时可能因摇摆而错位碰撞。官兵们各就各位,有的用被子包、有的用衣服裹,宁可自己撞伤,也不让装备受损。
我们气象组更不能退缩。每次观测前,老孟都再三叮嘱注意安全。推开舱门,爬上桅杆平台,暴雨砸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再难也要咬牙坚持——我们按时完成了数据采集。两个多小时后,编队终于穿越风浪区。
真正上了船,才体会到水兵的不易。床宽不过80厘米,稍不注意,上铺的兄弟头随时会碰头。最难的还是用水——我们的船满载仅1200多吨,每人每周一壶50斤水,洗脸刷牙洗澡全在里面,必须拿捏得十分精准。晕船之后,再好的饭菜也难以下咽;船上食物贮存有限,叶菜先吃,罐头最后。
好在船上有几位小老乡:小戎、小孙和小蒋都是92年兵,工作之余聚在一起拉家常。后来,小戎和小孙考上了军校,如今都已转业回乡。
危险不止来自天灾。
一天晚上,我们的船刚准备锚泊,右后舷方向发现一艘可疑快艇,正朝我方驶来。那个年代该海域海盗猖獗,快艇特征及活动规律与海盗船相符。
“发现疑似海盗船!”船长立即拉响战斗警报,同步报告编队,全员进入战位。探照灯射向对方,对方却毫不理会;我方组织水炮驱逐,可疑快艇仍试探性逼近;我方鸣枪警告,并喊话表明中国军舰身份。见我方戒备森严,海盗船绕我船一周后,开足马力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三
出海有惊有险,也有苦有乐。海钓便是乐事之一。
收工后,跟随郭班长到后甲板钓鱼。装备原始简单——一盘电话线粗细的尼龙绳,一两百米长,交错绑着两三个火柴棒大小的鱼钩。郭班长把馒头掰成小块串在钩上,抛入海中沉底。鱼咬钩时钓线振动,使劲往上收便大功告成。
我看着心痒。郭班长递给我一盘:“给你,钓位别太近,缠线麻烦。”
起初毫无动静。换了鱼饵后,终于有了动静。使劲收线,刚开始有重量感,越往上拉越轻。“班长,脱钩了?”“那是洋流涌动,只管拉!”拉出海面,竟有两条。
“班长,这鱼嘴里怎么有个泡泡?”“那是鱼鳔。深海鱼从那么深的地方拉上来,压力骤变,鳔就胀破了。”
第一次出手就“双飞”,我精神大振。快结束时,钓线猛地一振——一条十多斤重的红色海鲤鱼,鱼鳞有拇指甲盖大小,全身通透,红光闪闪。旁边的老兵更厉害,钓到一条一米多长的小鲨鱼,筷头粗的鱼钩都被咬歪了。
“走,煮鱼汤去。”半个多小时后,郭班长端来奶白奶白的鱼汤,原汁原味,没有一丁点腥味——那是我这辈子喝过最鲜美的鱼汤。
那晚,我睡得格外香甜。
1993年6月6日,编队圆满完成任务,安全返回军港。回来后,我写了篇报道,刊登在了当年六月的《人民海军报》上。那张剪报,至今还夹在我的剪报本里。
三十多年过去,那片深蓝早已融进我的血液里。每当闭上眼睛,我仍能感到船身的摇晃、闻到海风的咸腥——那是我青春里最真实的锚点,也是我余生里最安静的归处。曾经以为自己是闯入者,后来才明白,在那片深蓝的怀抱里,我从来都不是过客,而是一滴融进潮汐的海水。
潮起潮落,便是永恒。
戎梦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