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玲飞
细读小说《落日熔金》,其中一篇《胡美丽的“我们仨”》,我格外关注。因为我是小说人物胡美丽的原型。我想聊聊小说背后的真实故事。
我和俞妍老师、还有小说中的“老单医生”,曾在慈溪市文化馆百姓课堂的二胡班学习。那段时间,我们除了课上学习,课外也时常在二胡群切磋技艺。还有两次,相约线下练琴,一次在人民公园,那边光线不适合练琴,还又热又有飞蚊。还有一次,是在小说中的“老单医生”老婆的B超室里,环境要好多了,有椅子,安静,无人打搅。俞妍老师在小说里把自己的性别写成了男的,老单医生本身是男的,小说里还是男的,我是女的,小说里还是女的。小说里有个细节:胡美丽到了B超室,一进门,便仰身躺倒在检查床上。“来,撩起衣服,肚皮露出来。”她毫不顾忌的淘气样,把我与老单都吓了一跳。
但现实中是这样的,我们进了B超室,老单医生转去搬凳子,我一看到有张B超床,马上就坐上去,把自己扮成被检查的人,又同时扮成医生,对坐在B超床上的自己说:来,躺下,撩起衣服,肚皮露出来。现实里并没有真的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一进门,便仰身躺倒在检查床上,这些细节都是俞妍老师虚构的情节。
现在回想,我们一起拉二胡、聊天,很平常,根本就不觉得这是小说素材,包括我做的竹子手工,俞妍老师也只是在我的朋友圈看到过,没有真的到我家来看。
俞妍老师和我一起拉二胡时,放学路上聊天,她有一次提到我工作上的事情,我很明确地说这是保密的,有纪律,不能讲。于是小说里的案情相关情节,俞妍老师就开始自己编了,说实话,读到这部分内容,我惊呆了,还把我写成一个不会游泳却下水救孕妇的勇敢的人。
小说有一半,是生活日常,另一半是在真实的基础上,去虚构、延伸与艺术加工的。小说中胡美丽做竹子手工,是我的真实经历。我小时候动手的机会很少,因为家长都觉得小孩子不需要做像包汤圆呀、织毛衣呀、踩缝纫机呀、钉扣子呀这类事情。而且我妈是幼儿园老师,她平时自己也不做拖鞋加工的工作,我就没有机会接触。到了年纪稍大些,暑假打工,我就发现别的同龄人家里是做拖鞋加工的,到了我的年纪,缝拖鞋都是熟练工了,我是个落后的新手,后来就一直赶不上,因为我打工的时候,人家也在打工,手工上的差距一直拉不平,所以我总觉得有缺憾。疫情期间,倡导减少出门,我就在家做起了竹子手工。竹子本身就是天然、复古的材料,带着怀旧的、乡村的味道,我就把小时候住在外婆家时,看到的农村生活场景做出来了。足足做了三个月,以紫竹为主要材料,也有一些是毛竹。每天下班就沉浸其中,紫竹在劈砍、切割、烧煮、打孔的过程中散发出令人喜爱的清香,就像身处山野,闻到了四季山风的味道。紫竹在移动过程中发出的声响,都是极其悦耳动听的。每一根紫竹管的颜色、纹理、质地、长短、粗细都相似,又绝对不会完全相同,所以它们之间产生的碰撞、或在地板上滚动、或从凳子上被我锯断后掉落在地板上的哐啷声,都是既相似,又绝对不会完全相同。我最先开始做的是十二个竹风铃,制作过程中真是大饱耳福。等真的做成,你要听到竹风铃的声音就要用手去拨,虽然也是很好听的,但那是拨出来的风铃声,已经带着刻意。我在全部完成后挂成一长排同时拨动,那声音就显得有些着急、有些混乱、有些猛烈,甚至是气急败坏。而在制作过程中,特别是穿风铃的过程中,所听到的半成品状态下的风铃声,有一声没一声的,那才是极其妙的,你听到的那三三两两的一声一声,都是独一无二,不会再现的,十分珍贵,那是大山溪水的歌唱,是大山飞鸟的歌唱,是山上的云走过来,是山上的雨滴下来,是山间秋虫的低语,是一座山的四季风声。
我在制作过程中,有很多话要说,很多字要写,我的制作感悟太多了,但每天做完手工都非常累,也很晚了,根本写不动了,一直没写,没想到俞妍老师把这段经历写进了她的小说,我觉得特别开心,特别感动。
俞妍老师小说里的关于竹二胡的描述,她说我是用竹篾做的弓弦,现实里,我这把弓弦并不只有竹篾一种材料,弓弦包括弓杆和弓毛,弓杆是用竹篾做的,弓毛是用我的白发做的。
还有三个木头小人,我做的是我们一家三口,俞妍老师的小说里写成了一起拉二胡的“我们仨”。“我们仨”是平凡生活里的三个平凡人,俞妍老师把这平凡,转变成了很有意味的小说。也让我明白,生活处处是素材,就看你有没有一双发现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