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是俞妍老师的第五部作品集。里面共有13部作品,其中多篇我早已读过,很喜欢《满月烟火》这一篇。我想就该作品情节结构、细节描写和语言特色,谈谈个人的一些想法和感受。
巧妙的情节结构
这篇小说,通过冷峻而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一个底层家庭的崩塌与某种奇异的重组。故事围绕主人公刘果、他死去的母亲以及母亲的情人老章展开,重现了一个特殊家庭的生活现状,深刻揭示了底层生活的残酷、亲情的异化,而最后又呈现了孤独个体在绝境中寻得的一丝微光。
小说采用了线性叙事手法,以“母亲的死亡”作为由头,引出一连串的小故事,又以母亲的死亡作为转折点,将故事划分为两个截然不同的段落。每段叙事,都紧扣主线,有枝有蔓地铺展,使整个文本脉络清晰,内容丰富。
故事的开端,写的是给住在ICU病房的母亲拔管。“拔不拔?”这是一开头出现的文字。故事开篇即高潮,直接将读者带入母亲脑死亡后拔管的紧张时刻。围绕“拔不拔”,各有表现。刘果显得非常冷漠,他早就巴不得母亲离开了。姨父显得非常焦躁,他更多的是希望快速处理刘果母亲的后事。而老章不一样,他犹豫,他迟疑,他有点舍不得。犹豫、迟疑,又舍不得,恰恰显示出老章内心的情感。刘果的冷漠、姨父的焦躁与老章的深情,在“拔不拔”这件事上形成了尖锐对立。而在这种对立中,迅速建立起人物关系的张力。
母亲遗体被运回家中停灵。给母亲守灵,是情节的发展。这一部分穿插了大量的倒叙,写了许多对往事的回忆。刘果童年的压抑、对母亲的憎恨、甚至曾经试图掐死母亲的暴力行为,都出现在这个部分。现实生活中,刘果在给母亲守灵,而在刘果的脑海中,闪现的是刘果与母亲的过往。回忆并没有什么不对,问题是回忆的内容都是母亲的不是。按照常理来说,应该给母亲的善行列清单,而事实恰恰相反。现实中的守灵与回忆中的暴行交织,展现了刘果扭曲的心理状态。母亲的死亡,并没有立即唤回刘果的正常人性,反而让罪恶感闪回,反复出现在刘果的脑海中。作者在这个部分实际是刻画了刘果的不良人格。
按照习俗,给母亲举办丧葬仪式。这个是情节的高潮。而这个本该庄重肃穆的葬礼,却变成了一场荒诞的狂欢。整个送葬过程被描写得像一场闹剧,道士、居士、亲戚们的喧闹与死亡的肃穆格格不入。刘果一直在现场,他作为母亲的唯一儿子,应该被作为主角对待的。但是,他在这个过程中像个局外人。他观察着这一切荒诞,无力控制,无力改变,只能作为观众默默地看着这一场闹剧,直到老章在灵柩前试图握住他的手。当老章要握住他的手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的重要性。送葬的人们应该手拉手,形成一个闭环,围绕着死者的灵柩转圈,正三圈反三圈,转好了,才圆满。当老章试图要握住他的手时,他应该感觉到了自己并不是可有可无的,而是这个闭环中重要的一环。
满月与烟火,出现故事的结局部分。丧礼结束后的夜晚,正好是满月,刘果走出封闭的屋子。母亲死了,刘果再也没有什么牵挂,他解脱了。于是,他走出去,来到了外边。他听到了笛子演奏,虽然不好听,却吸引了他。他便走了过去,来到高架桥下,偶遇卖水果的老章。本来,刘果并不关心老章是干什么的,也不清楚老章到底是干什么的。而此刻,老章成了他的亲人,成了他需要的人。母亲死了,母亲的钱得不到了,但是生活还得继续。于是在圆月的注视下,刘果对老章喊出了久违的称呼。这个呼喊,实际是暗示了某种和解意味,或者是寓意着一种生存意志的萌发。读到这里,让我切实感受到,在满月的微光中,一个曾经扭曲的灵魂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新生。——或许这就是文章标题中的“烟火”两字的注脚。
如果按照时间先后叙事,这个故事很难吸引人。底层小人物没有闪展腾挪的本事,根本做不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不会神龙附体,突然闪闪发光,这是一个绕不过的槛。作者巧妙地把“拔不拔”这一段前置,通过前捋后延,使情节伸展,让一个小故事有了可读性。
传神的细节描写
俞妍老师在细节处理上极具功力,大量运用通感和隐喻,构建了一个阴暗、潮湿却有烟火气的世界。
俞老师把听觉与生理反应进行临时绑定。比如写耳鸣与噪音,文本中的句子是这样的:刘果经常出现“耳朵嗡嗡响”“像窜入一群蜜蜂”。这不仅是描写生理上的耳朵疾病,更是他对母亲唠叨、对世界噪音的本能排斥,也是个人精神封闭的具体体现。再如写笛声,老章吹奏的《女儿情》发出的声音,被形容为“滞笨而不连贯”“像在啃甘蔗”。这种不完美的声音,在结尾处却成为了连接两代人、两个孤独灵魂的纽带。
俞老师把视觉进行冷暖的对比。文中开头和中间出现了多处的冷色调,如医院的“焦蓝长褂”、遗体上的“惨白被单”、家里积灰的“水泥色”器皿、以及刘果眼中的“酱油色”河水。这些冷色调实际暗示的是死亡,作者借助这些冷色调构建了小说主人公压抑的生存环境,以及遭遇的生活困境。当然,文中也出现了暖色调,如结尾处像“荷包蛋”的“圆月”,水果摊的灯光,以及老章那件“泛着盐花的黑T恤”(汗水的结晶)。这些细节在结尾频频出现,象征着粗粝又真实的生活,是人间烟火,隐喻着生机。
另外,作者还扣住了“莲花灯”与“银行卡”这两个关键小物件,来隐喻生死。作者写漂浮在白瓷碗中的莲花灯,象征着虚幻的救赎和对死亡的恐惧。写“母亲”死后留下的银行卡,边缘翘起,余额仅剩三百八十块。这是刘果生存的唯一依仗,也是他恨母亲、控制母亲的根源。
独特的语言风格
作者的语言愈益成熟,形成了自身独特的风格。作品中的语言融合了冷峻、残酷的现实主义描写与一种近乎自嘲的黑色幽默。
文本语言不避讳丑陋与肮脏,拥有粗粝的质感。例如描写刘果因为懒惰导致马桶堵塞,甚至把排泄物装在油纸袋里,丑陋至极;描写母亲死后遗体的气味,令人窒息;描写亲戚们像“菜市场”一样的嘈杂,令人作呕。这种描写,真实地还原了底层生活的狼狈相。
文本语言还具有冷幽默与反讽意味。“悬浮的鱼”,是刘果唯一的网友,两人在守灵时聊QQ,讨论恐怖表情包,这种在死亡边缘的虚无对话,是一种典型的冷幽默。还有,刘果说老章“活该”。他对老章磕掉门牙、被骂败家所表现出来的冷漠、幸灾乐祸的态度,是一种少年老成的刻薄,反衬出他内心的空洞。
文本中含有大量极具张力的比喻。比如将视力恢复比作“久违的阳光穿透铁壁铜墙”,将老章赤裸的上身比作“一把棕色的旧琵琶”,将高架桥下的流光比作“时光的航船”。这些比喻既生动又带着一种沧桑感,将人物的内心活动外化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