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父亲披着蓑衣，在杨梅树底下转悠。地上落了厚厚一层，紫红紫红的，有的还囫囵个儿，有的已经摔破了皮。他弯下腰，把好的捡起来，放进竹篮里。
“爹，别捡了，树上那么多都摘不完。”山陡地滑，大牛怕父亲有个闪失，赶紧上前劝阻。
“都是刚掉的，捡回去让你娘浸烧酒。”父亲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又弯下腰去。
大牛的老家在慈溪“第一高山村”。这里家家户户都种杨梅，多的上百棵，少的也有几十棵。大牛家的两百多棵杨梅树，是改革开放以后父亲一棵一棵栽种起来的。分别种在山脚、山腰和山顶，成熟有早有晚，错开来能多卖一阵子。
“端午杨梅挂篮头，夏至杨梅满山红。”记事以来，大牛记得只有到了端午节才有少量杨梅上市，夏至前后大批量采摘，小暑一过，基本就落市了。可这些年气温一年比一年高，杨梅上市比过去足足提早了半个月。要是再撞上梅雨，落市更快。
芒种一过，山脚那片杨梅抢先红了。相隔不到十天，半山腰、山顶上的也跟着熟了，整座山头像被抹了胭脂。分到大牛名下的一百多棵杨梅树，像商量好了似的，齐齐挂满了果。紫红的、深红的、半红半青的，层层叠叠地挤在枝叶间，把林子映得喜气洋洋。清晨的露水还挂在果子上，太阳一照，满山碎光闪烁，像是谁把一捧红宝石撒在了绿绸缎上。
天还没亮，大牛夫妇就带着干粮上山了。大牛站在树下转了一圈，伸手摘下一颗最紫的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顿时在舌尖炸开。他眯起眼，嘟囔了一句：“鲜甜。”顿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天，“老天爷，赏口饭吧。”声音里藏着一个农人朴素的满足与祈求。
“全靠我们施的农家肥！”妻子提着竹篓跟在后面，小心避开压得太低的枝条，一边摘一边数，“这棵少说能摘两百斤！”语气里掩不住喜色。
“杨梅树脆，容易折断，侬树勿个爬。”
“有数哉，侬也一样！”
大牛用土话又叮嘱了一遍，妻子也用土话应着。话音刚落，她轻轻拧下一颗，放进竹篓里。
“你家杨梅今年长势真好，一棵顶人家三棵。”路过的人没有不停下脚的。大牛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那几天，大牛和妻子在树下拍了不少照片，发到朋友圈，立马就引来一片羡慕的留言——“你家开果园的吗？”“可以快递吗？”……大牛翻着手机，眼睛里亮亮的。
回想刚刚过去的两个礼拜，大牛夫妇觉得自己好像打了鸡血——每天三四点钟起床上山，五点钟左右开摘，装筐、送货、寄快递……牛嫂戏称：“起得比鸡还早，睡得比狗还晚。”即便如此，夫妇俩仍乐此不疲。
可好景不长。
端午节一过，杨梅还在枝头红得招摇，市场却像被人猛地踩了刹车。求购信息一夜之间冷了下去，收购商明显减少，价格跌得让人心慌。大牛握着手机，翻来覆去刷了好几遍，一条求购信息都没有。他苦笑一声：“今年杨梅怕要烂在山上了。”
这话不吉利，可谁都知道是真的。
最难熬的还是雨。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一周有连续降雨。大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杨梅最怕雨——雨一打，果子就裂口；雨一淋，甜度就下降；雨一下，连摘都没法摘。一百多棵杨梅树，按每棵一百斤算，少说能摘上万斤。可真正能抢收下来的，怕是不足两成。杨梅这东西，熟了就得赶紧摘。不摘，风一吹就掉。掉在地上，只能看着它们烂。
杨梅好吃树难栽。懂行的人知道，一颗紫红饱满的果子从枝头到你嘴里，背后藏着产前、产中、产后三道关——施肥除草、疏花疏果、整枝修剪，哪个环节稍不到位，都会影响品质。可真正决定梅农收成的，说到底还是天时、地利与人和。
一百多棵杨梅树还立在那里，枝繁叶茂，安静如初。风来，它们只是轻轻地晃一晃叶子。它们不知道人类的烦恼——关于价格、关于销路、关于那些落在地上无人问津的甜蜜。它们只是遵照季节的指令，把根扎进土里，把果实捧到人间，一年又一年。
天时无常，地理不移。在这场甜蜜的烦恼里，大牛一家人学着如何接住这份过于丰盛的美意。好在还有人和——一家人的手被杨梅汁染成同样的紫色，像是这片土地悄悄盖下的印章。大牛知道，自己和家人曾经一起为那些红透的果实努力过、焦虑过、也笑过。
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