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元旦刚过,胡炜炜捧着厚厚的一叠剪报找到我,说她的爸爸去世快二十周年了,想给他编印一本文集作为纪念,希望我能帮她完成这个心愿。我二话没说,暂停了手头正在进行的一部二百万言的志稿审改工作,接下了这个任务。
她的爸爸叫胡嘉春,就是这些剪报的原作者。他一生从医,业余喜爱写作,尤擅散文。他是慈溪县中医学会创始会员及理事兼副秘书长,又是慈溪县文学工作者协会(后称慈溪市作家协会)创始会员及理事。
摩挲着这些剪报,胡嘉春先生的音容笑貌立刻浮现在眼前,那些熟悉的篇章,如电影胶片般闪过,或清晰,或模糊;或有声,或无声;或动或静,交织在一起,让人思绪万千,感慨不已。
时光倒流。记得一九八二年国庆节后的某一天,我在一所公社中学代课,收到一封寄自横河卫生院的来信,字迹龙飞凤舞,洋洋洒洒写了六页,抬头称“童老师”,落款为“嘉春”,把我吓得不轻。那年,他四十出头,我不到二十岁。他已在《中国青年报》发表治学文章,我则默默无闻,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懂。次年,我与同校华引峰老师合编《天东文艺》,寄了一份给嘉春先生,请他指正。他收到这本薄薄的油印杂志后立即写来了热情洋溢的评论《绿柳才黄半未匀》,称“展读了《天东文艺》创刊号,使人激赏”“内容丰富,令人眼新,发人情思”。他还写了篇散文《根》供《天东文艺》发表,给予我们极大的支持和鼓励。一九八五年四月,我和胡嘉春先生一起参加了慈溪县文学艺术工作者第一次代表大会,我是民间文学研究会的代表,他是文学工作者协会的代表,但我俩都是横河区的作者,会期三天,接触良多。他生于农家,我亦然,故有共同话题,说话较为投机,友谊也随之升温,遂成忘年之交。
还记得一九八六年,我和嘉春先生等一同被聘为峙山公园顾问。他对峙山公园的建设充满了热情,对在建设中的亭台楼阁,牌轩廊榭,乃至草木竹石,倾注万般呵护,赋予艺术的想象。如他命名的鸣皋亭、震旦亭、啸风亭,寓意分别为鹤、龙、虎,象征慈北(鸣鹤)、镇北(龙山)、姚北(虎山)之三北融合。数年间,他一篇又一篇地发表关于峙山公园的文章,喜悦之情,不可抑止。又将一仿古城楼命名“抚海楼”,欣然撰文曰:“登斯楼也,坐驰以阅万景,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以一瞬”,何等气魄非凡,又何等文采斐然。然书生之见,当局未予采纳,最终定名“建市楼”。
我曾专职或兼职编辑过一些报刊,所以有幸编发过胡嘉春先生的文章,成为他的第一个读者。他的文章大多有感而发,引经据典而不掉书袋,花草触情而不卖弄词藻,敢于说人不敢言者,热切关注新生事物,尤其提携年轻作者而不遗余力。他曾在《我写散文》中说,他“追求磅礴的激情,明朗的色彩和强烈的时代感,以期鸣奏时代的主旋律”。他的散文,“讴歌我们伟大中华民族自古以来不断的追求,不断的开拓,不断的革新进取”,“既喜欢写江风海涛,又喜欢写杏花春雨,人生的友谊,个人的悲欢等等,也常行之于文”。他还在《我的写作“三步曲”》中生动地描述了写作的情状:“我总是通过生活的感受,再经过一段长期的不形声色的酝酿。之后忽然感觉到文思汹涌地袭来,坐也不宁,卧也不安,食也无味,处于一种高度的兴奋状态,好像有什么许许多多的话要同知心朋友讲出来,不说不快。于是,第二步是莫失良机,立刻铺纸握笔。这时候,只要文章一开头,好像蓄足的水库闸门打开,水势突然倾泻,汩汩地流于所写字行,欲止而不可止;又好像缫丝一般,尽管千头万绪,但只牵一线而来。这时候的心理状态是思维高度集中,反应格外敏捷,忘掉了周围的一切,有时会喃喃自语,旁若无人。……最后第三步一到收笔,那或沏一杯绿玉珠茶,或呷大曲,细细品赏,慢慢润色自己的所写,其中之乐,常觉难以言喻。”所以,他的散文随笔是真性情,真才华,真见识。绝对不像有的作者故作高深,东拼西凑,人云亦云,废话连篇,还沾沾自喜,自我感觉极好。我编《慈溪广播电视》周报“伏龙山”副刊,两年间共出副刊五十期,他就发表了十九篇,差不多隔期就有新作,并且除了散文随笔,还有评论、对联。他的散文,大多发表在慈溪、宁波的报刊上,有的还编入公开出版的书籍中。如《善于发展自己的爱好》收录于四川人民出版社《治学百家言》,《白槿花》收录于宁波出版社《三江浪花》,《庭前潇洒“绿衣郎”》《解放东街三十四号》《野枇杷树》收录于人民日报出版社《滩涂交响曲》,《夜醉城隍瓷艺花园》《金银花》《杜鹃花》《话说杨梅时节》《杨梅情思》《上林湖的联想》收录于大人文艺出版社《海湾新路》,《抗倭英烈胡屿峰》《〈台湾通史〉中的胡邦翰》《沧海桑田说界牌》《峙山双峰表雄秀》《浒山新湖塘》《浒山溯源》收录于浙江古籍出版社《慈溪旧闻》,等等。
胡嘉春先生有许多笔名,“春水”为其常用笔名,亦为文坛所熟知,故本书书名为《春水集》。共选编其散文随笔一百六十四篇,约三十万字,厘为四辑:一曰山水清音,二曰花草玄音,三曰人生纯音,四曰青灯书音。所选文章均已发表,有的文章在发表过程中或有删削,而因原始底稿无存,无法恢复原貌。凡入选作品,均注明发表日期及报刊书籍名称。有些作品虽已发表,然限于体例,未予选入。如短篇历史小说《洛阳殿》,曾刊于《东海》杂志;又如诗词、对联,亦不入选。又由于篇幅的关系,尚有十数篇散文随笔未能辑入。
胡炜炜在其父亲去世二十周年之际发心编印此书,孝心可嘉。这在当下的社会中,显得格外的不易和难能可贵。她虽然与文坛隔绝,但她最体谅乃父一腔热情,她也最懂乃父的价值所在。此书之刊行,必为慈溪文坛多一标杆,为后人所追忆,所仰望。我想,如果胡嘉春先生泉下有知,定会颔首含笑或浮一大白。
我亦了此心愿。二十年前,我曾与几位文友谈起为胡嘉春先生编印文集之事,但一直拖延未果。因为这种事仅凭一厢情愿,有时并不遂意,甚至事与愿违。现在受炜炜之托,自然是义不容辞,乐于效劳的,聊以报答嘉春先生的知遇之恩。这是我退休之后做的一件觉得极有意义的事。
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