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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负形之美

日期: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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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胡 遐

  2025年9月上旬收到方吟小说集《白色蜘蛛》,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有时候临睡前会读一篇,大概一个月就读完了。读的时候也有一点感想,可是没能及时记录下来。这次确定召开《白色蜘蛛》分享会之后,我又重点读了压轴同名短篇《白色蜘蛛》。

  若借用绘画负形空间理论解读整部作品,尤其是压轴同名短篇《白色蜘蛛》,便能解锁其独特的叙事美学。这些天我在重听郑路迅老师讲美术创作,他一直强调负形空间的重要性。

  绘画里的负形空间,指画面主体之外的留白、间隙、底色与氛围,它并非无意义的空白,而是与正形即主体物象相互依存、彼此塑造的有机部分。绘画创作中,正形是观者第一眼捕捉到的视觉主体,负形是包裹、分割、映衬主体的背景与缝隙,二者共生,缺一不可。郑老师再三强调:正形画内容,负形画格局。只会画正形不算完整绘画,懂得经营负形,才算真正掌控画面。在听课的某一时刻,我忽然想到了方吟的小说,我觉得她已经将这一视觉艺术的创作逻辑完美转化为小说的叙事语言:明面上的人物行动、线性情节、具象意象是文本“正形”,而未言说的创伤、断裂的记忆、失语的情绪、留白的叙事则构成了文学的“负形空间”。整部小说集如同一组连贯的绘画作品,白色蜘蛛作为核心意象,栖居于万千负形空间之中,成为现代人精神困境的具象化身。

  在《白色蜘蛛》一文中,“白色蜘蛛”是贯穿全文的核心正形意象。作者并未刻意描摹蜘蛛的外形、动作,只将其化作一种游走于文本缝隙、萦绕人物心底的精神符号。

  环绕这一核心正形的,是大面积、多层次的负形空间。

  首先是色彩氛围构筑的环境负形。小说反复铺陈红色意象:乡村妇人猩红的指甲、健身房楼顶飘扬的红色旗帜、退伍军人臂膀上的“八一”刺青、人物泛红的眼眶与脸颊。红色在文本中指向流言、暴力、意外、苦难,是所有悲剧的统一底色。浓烈的红色如同绘画中厚重暗沉的底色,大面积铺展在画面之上,将渺小的“白色蜘蛛”包裹其中。亮色主体被浓郁底色挤压,形成强烈的视觉压迫感,对应到文学叙事中,便是人物被过往苦难层层裹挟的生存状态。乡村里关于“红衣妇人是吃人妖怪”的流言,是笼罩童年的红色阴霾;台球馆店主的丈夫和女儿遭遇意外,血色悲剧成为生活底色;女会员H深陷精神煎熬,生命被无形的红色枷锁束缚。这些悲剧都没有被完整铺叙,作者仅截取碎片式场景,将完整故事隐于红色氛围这一负形空间里。正形的白色蜘蛛很小,很单薄,周遭红色负形的压抑感便越强烈,一红一白的视觉对冲,让潜藏的痛苦无需直言,便直抵人心。

  其次是物象裂痕打造的物理负形。健身房有一面被杠铃砸碎的镜子,这是一个极具巧思的负形载体。如果完整镜面是规整、圆满的空间,那么蛛网般的裂痕将镜面切割成无数细碎缝隙,原本统一圆满的画面被拆分、割裂。主人公与H都曾在碎镜前驻足留影,人物轮廓被裂痕分割,如同个体被命运撕碎。我觉得镜子的裂痕是有形的负形缝隙,更是内心裂痕的外化。与之呼应的还有文中提及的视觉暂留效应,也就是视觉余晖,这种感官残留,是典型的心理负形。创伤就如同那道残留的光点,不会随着事件结束而消失,而是长久停留在记忆的空白与缝隙中。白色蜘蛛便游走在镜面裂痕与视觉余晖构筑的双重负形里,它是创伤残留的影子,是裂痕中滋生的心结。裂痕越细密,余晖越持久,白色蜘蛛的存在感就愈发清晰。

  在人物塑造层面,方吟践行“外在行动为正,内在创伤为负”的创作逻辑。小说三位核心人物——退伍军人、女会员H、台球馆女店主,都拥有清晰可见的外在行为轨迹,这是人物“正形”;而深埋心底、闭口不谈的过往与伤痛,是占据人物精神主体的“负形空间”,也是小说最具深度的部分。

  退伍军人是文本视角的主要承载者。他的日常行为极具规律:每日清晨爬楼训练、定点健身、打理健身房器械、认真完成本职工作。这些连贯、有序的行动构成了清晰的人物轮廓,是读者直观看到的“画面主体”。但在这份规律生活之下,是一片巨大的精神负形。童年时期母亲的厌弃、乡村流言带来的恐惧、军旅生涯的过往、对H欲言又止的情愫、得知悲剧后独自隐忍的悲痛,作者都只留下碎片化线索,从不完整叙述。他习惯用机械的日常麻痹自己,用行动填补内心的空白。如同绘画中一个轮廓清晰的人物,背后却是大片暗调留白,留白的体量远大于人物本身。日复一日的健身劳作(正形),被无边的过往伤痛(负形)包裹,而白色蜘蛛,就是穿梭在这片精神留白里的执念。

  女会员H是全文最大的“负形载体”。她的外在行为十分简洁:常年一身黑衣、来健身房健身、突然撕碎录取通知书、悄无声息失联、在异地咖啡店留下照片与留言。简短的行为线索构成单薄的正形,而她背后的人生崩塌,是全书最庞大的叙事负形。作者刻意留白,从不解释她抑郁的根源、离家出走的苦衷。读者只能从零星细节中拼凑碎片,却永远无法窥见真相。H就像绘画中被大面积负形吞噬的弱小主体,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承载“无法言说的人生苦难”。她留在咖啡店的照片,画面里的笑脸是正形,照片背后的留言、无人知晓的结局、消失后的漫漫虚空,都是照片之外的负形空间。白色蜘蛛栖于这片虚空之上,成为她被困精神牢笼的自我投射。

  台球馆女店主的形象同样遵循这一逻辑。她乐观温和,用心经营店铺,收留流浪猫狗,善待身边之人,烟火气十足的日常是她的正形。但丈夫与孩子意外离世的悲剧、深夜独自痛哭的孤寂,全都藏在生活缝隙中,成为隐秘的负形。她守着旧地,如同蜘蛛固守蛛网,过往的思念与遗憾填满生活的每一处间隙。三位人物各有遭遇,却共享同一片精神负形,白色蜘蛛成为连接所有人的精神符号。

  叙事结构上,线性情节是文本正形,刻意设置的叙事留白与情节断层,则构成叙事负形。《白色蜘蛛》的故事按照时间自然推进,从日常健身、人物相遇,到远赴异地寻人、风波迭起,再到最终归于平静,流畅的线性叙事是读者直观接收的情节主线。但作者多次在关键节点收束笔触,制造叙事间隙:申教练引发的冲突、巷道众人闹事、主人公远赴G市的寻访过程,这些极具戏剧张力的情节都被一笔带过,砍掉激烈的冲突细节,只保留结果。结局更是典型的留白式处理,故事走到终点,没有圆满的和解,也没有彻底的解脱,人物依旧原地生活,过往的悲剧悬而未决。这与绘画艺术的追求高度契合:高明的画家不会将画面填满,刻意留出的空白与细节间隙,会延长情绪的余韵。方吟用叙事负形弱化戏剧冲突,拒绝刻意煽情,让苦难变得日常化。每一处叙事留白,都是一张无形的网,白色蜘蛛盘旋网中,隐喻现代人被困于过往、无法彻底挣脱的生存状态。

  将视角拓展至整部小说集,会发现绘画的正负空间是方吟一以贯之的创作手法。哲贵提出的人物“隐痛”,正是贯穿八篇短篇的集体核心负形。书中每一处情节反转,可以理解为正负空间的动态切换。前文里读者沉浸在显性的日常情节(正形)中,结尾反转突然撕开表层叙事,露出背后隐藏的伤痛与真相,原本的主体退居其次,负形成为故事核心。

  结合负形空间理论,便能读懂方吟的创作内核。她跳出传统“讲述苦难”的叙事模式,选择以负形为重心进行创作。她不刻画悲惨情节,不渲染撕心裂肺的痛苦,而是描绘苦难底色之下的日常。就像优秀的绘画作品,弱化抢眼的主体,放大氛围与留白,让观者从间隙与空白中感知情绪。读者无需直面惨烈的悲剧,却能从人物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里,触摸到弥漫周身的孤独与遗憾。哲贵评价书中人物身处“迷茫,却又无比坚定”,这份矛盾感,正是正负空间相互制衡的结果:负形的创伤与未知带来迷茫,正形的日常行动、微小善意、心底牵挂带来坚守。白色蜘蛛游走在明暗间隙,正是这群普通人的真实写照:黑暗的负形无法吞噬生命微光,清醒的正形也难以彻底挣脱过往束缚,二者共存,构成最真实的人间百态。

  方吟以绘画般的视觉思维书写人间悲欢,用留白替代呐喊,用隐喻直抵人心。那些藏在故事背后的伤痛与温柔、挣扎与坚守,如同画面里的负形空间,静默无声,却拥有直抵灵魂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