埠头场,也就是河埠头,简称“埠头”。
孙家塘南有两个埠头场,都是公用的。一个在虞波江南桥头与古井路交汇处,叫南埠头,建造时间比较早,应该在明代的时候。这个埠头的石阶能直接延伸到河里,码头平台在旁边,船上物资均可堆在平台上。埠头南有一座桥,东西走向,由两块长条石板搭建,供河东河西的村民往来走动。人们出远门往往从这里下埠头,乘小划船到余姚,然后转乘航船或火车去宁波、杭州甚至上海。我三叔桐范十二岁到上海求学,便是从这埠头乘小划船启程的。我结婚时,新娘子也乘船来,到南桥头埠头上的岸。
另一个河埠头叫塘顶埠头,位于南货店弄与大塘路交叉口,始建于清康熙年间。这个埠头坐南朝北,塘顶下三台阶,有一块大塘石板,长3米,宽1.5米,石板有缺损角,四周用青石长条筑成,做工比较精细,石条光滑。近石条两端还雕有吊船用的石圈,船到埠头,向平板石靠岸,两头用船绳吊在石圈内,牵制船不移动,上下物资可在石板平台上堆放。平台石板东西两边有埠阶,各七阶,每阶宽约1.5米,可蹲三人同时在埠头洗涤。整个埠头延伸到河里,以便船靠岸。埠头底部有松木桩,用大石板压底,再用石条堆砌。
南货店弄大塘路南有孙氏宗祠,前有孙氏小四房、上乡房等聚落,人口比较集中,除了洗涤、淘米、取水,埠头场还承担了运输码头的作用。种地的肥料如鸡粪、猪粪、草木灰,以及种子要运送到担山、潮塘、坎墩等田间,收获的农作物也同样通过这个路线运送回来。病人家属远路请郎中,一般都乘脚划船过来;我曾祖父或祖父出诊,也多乘脚划船到坎墩、胜山、逍林、横河、彭桥、鸣鹤等地。同族的生荣太公往往陪同拎包,这样可以挣些脚头钱,还有几个同族的小青年也抢着赚脚头钱。
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我堂伯鸿范在西面建造洋房开设诊所,并在自己房屋对出用石块石板造了私家埠头,主要也是考虑到方便病患家属用船接送病人诊疗。
对我而言,埠头场始终贯穿着从童年至青年时代的记忆。
小时候,长辈经常教导我们说敲碎的碗盏爿、玻璃瓶碎片一律不准扔入埠头河里,要塞在石缝里,或埋在废地堆里,以防大人下河洗脚划伤;河里不准倒尿、洗尿壶,不准拉大小便;清晨河水不准搅浑;早晨先挑水、淘米、洗菜,后洗衣服及各种竹篮、箩筐等家用品……
更深的记忆,则是在埠头场旁摸鱼、摸虾、摸螺蛳。埠头附近总有很多浮在水面游弋的“畅丝”,这种鱼瘦长轻盈,常围在埠头水面游来游去觅食,所以淘米、洗碗后浮聚更多。那时我特别喜欢拿着晒花笪去弶“畅丝”,虽然这鱼刺多肉少我不敢吃,也很讨厌它,但其间捕捉的过程却很享受。
夏天,这里是孩子们的天然浴场。每到下午三时左右,总有五六个赤裸着屁股来游泳的小孩。我给他们放哨,譬如长辈们拿着晾衣竿来,就即刻通知他们上岸跑。弟弟比我胆大,一学就会,还比其他同龄人游得快,蛙泳、仰泳、侧泳、打没头攻等样样精通。一般下午四时左右结束,回家用七石缸里的天落水冲洗一下,擦干身子穿衣服。
此时的埠头场,只见陆陆续续从地头回来的农民伯伯摇船靠岸,把豆麦、稻谷、棉花、蔬菜瓜果、柴草等运来堆在埠头平台上,再一一挑进仓库、堆放道地,或当场分送到家,然后洗农具,洗脚、洗澡,埠头场被劳累了一整天的长辈们承包得满满当当。
吃过夜饭,太公、堂伯们三三两两地从家里掇出竹椅,摇着蒲扇,在埠头平台上乘凉喝茶;孩子们则坐在埠阶条石上听大人们讲“河水鬼”、赶庙会、划拳、打“长毛”、三五支队打游击,还有那祠堂里读书拜先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