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广通
品读俞妍的短篇小说集《落日熔金》,内心满是沉静又深沉的触动。全书聚焦平凡普通人的人生百态,描摹出青年的迷茫、中年的困顿、老年的落寞,文字克制温柔,满含人文悲悯。其中《垂老别》最令人动容,文章讲述了暮年老人丧偶之后的孤独生活,子女只懂物质尽孝,却忽视老人的精神陪伴需求,道尽了空巢老人的孤寂与无奈。作者用平淡细腻的日常叙事,揭开了现代社会的亲情隔阂与衰老离别之苦。
故事围绕女儿柳喜和哥哥柳欢与母亲的养老问题展开,开篇即母亲疑似走失,被邻居发现后送到物业,柳喜不得不前去领人。回家后,母女因“迷路”发生争执,柳喜责怪母亲“丢人现眼”,母亲则因委屈赌气要“回去”。哥哥柳欢得知后也责备母亲多事,养老问题引发的连锁矛盾初现端倪。情感转折出现在母亲被送进养老院之后,从开始的抵触到后来越来越适应,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天下太平。高潮是在中秋节亲朋好友白金酒店聚会时,母亲被接出来与上海来的姨母和表姐聚餐团圆,母亲则不声不响地失踪了,大家慌作一团,哥哥柳欢则破口大骂。结局的隐喻母亲最后坐在养老院水泥地上,怀里抱着离世老伴的相片,手里的月饼,无不向我们昭示老母亲悲楚的心路历程。儿女、养老院究竟谁才是老年人最后的归宿?面对此情此景,不禁让人唏嘘,我们还能优雅地老去吗?
首先,文章标题“垂老别”极具张力。它有三重意蕴。表层是子女因忙碌与母亲短暂的“别离”,更指向在亲情与繁琐日常拉扯下,精神上对父母力不从心的“告别”。同时,小说也刻画了老年人因身体机能衰退而无法融入现代社会的失落感与孤独,并与杜甫笔下乱世中骨肉分离的苦难形成古今对照,加深了这一别离的残酷性。
其次,作者叙事风格。作者采用“贴着人物写”的方式,用细腻的细节勾勒人物心理。文中母亲“像个被拉到政教处挨训的学生”般的无助,瘫在沙发上像“一颗滚落泥地的土豆”的脆弱,生动形象的比喻则淋漓尽致地展现出老年人的弱势与荒凉。
再次,人物形象的塑造。文中的母亲年老体弱、性格隐忍内敛,一辈子传统本分、温柔顾家。老伴离世后,内心敏感孤独,不善倾诉情绪。体谅子女的难处,从不刻意添麻烦,外表平静淡然,心底藏着无尽的思念、无助与茫然,是当代中国式空巢老人的典型缩影。而子女表面孝顺,物质上照料周全,按时探望、出钱出力,尽到了赡养的本分,但精神上极度缺位,无法共情老人丧妻的精神空洞,不懂老人的心灵陪伴需求,只流于形式化的尽孝,隔阂深重。逝去的老伴是老人一生的精神寄托与生活依靠,代表着温暖安稳的旧日岁月。他的离去,直接击碎了老人安稳的晚年生活,也成为全文悲伤的情感底色。
而文中主题的多样性也令人细细咀嚼,咂摸长久。暮年离别的悲凉:一生相伴的爱人终老离去,半生安稳尽数落幕,道尽老来丧偶的刺骨孤寂。空巢老人的精神困境:衣食无忧却心灵荒芜,身处热闹的儿女亲情中,依旧孤身无依。现代亲情的疏离感:两代人思想、心境隔阂深厚,子女重物质赡养、轻精神慰藉,亲情日渐流于表面。向衰老与生死和解:人至暮年,不断送别亲友、直面生死,最终慢慢接纳离别、看淡生死,与残缺的晚年生活温柔和解。
在写作手法上,作者显得愈发老到。细腻的写实,平淡中见真情:没有跌宕的激烈剧情,全用生活化的细碎日常铺陈情绪,平淡叙事却字字戳心,氛围感厚重克制。语言清冷克制,悲悯温柔:文笔朴素沉静,不刻意煽情,却处处藏着对底层老年人的共情与人文关怀。对比鲜明:母亲与姑姑的对比,表舅、表妹一家的生活与主人公一家生活的对比,无不彰显出作者的匠心独具。而以小见大手法的运用,更是妙笔生花,借一位老人的晚年遭遇,折射整个社会老年群体的普遍生存现状,立意深刻,极具现实意义。
总之,《垂老别》是一篇充满人间烟火与悲情底色的现实主义短篇,写尽了人生晚景的孤独、亲情的遗憾、离别的无奈。揭露现代家庭里物质尽孝易得,精神陪伴难求的现实困境,刻画老年人无人懂、无人伴的深层孤独,探讨衰老、离别、孤独、生死、亲情隔阂的人生命题,既是一位老人的个人挽歌,也是当下万千老年人的真实生活写照,读完引人深思亲情与陪伴的真正意义,具有极强的时代共鸣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