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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海老曼小传

日期: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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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七彩贝       上一篇    下一篇

  洪魏村民林汉鹤,生于?丙辰年(1916年),属龙,绰号“海老曼”。20世纪60年代,洪魏及周边一带,此绰号家喻户晓,其本名反倒鲜为人知。

  “海老曼”一名,巧用谐音(汉与海)与借喻之法,既与本名暗合,又有形象的喻体,既藏民间智慧,亦载乡人对他的认知与评说。吴语太湖片明州小片方言中,“曼”是对猫的称呼。不过,洪魏这一带,与同方言区其他地方略有不同,称猫从不单音言“曼”,必加前缀“老”字,恰应“南蛮之地,十里无同音”之说。

  然而,“海老曼”本尊,相较于山民的精壮,略显羸弱,不擅农事重活,人称“白脚杆”,算不上能挣10分工分的正劳力,全靠生产队照顾,以养牛维生,供养家小。他年少时曾读过几年书,后赴上海“烟纸店”做学徒。所谓“烟纸店”,实为杂货铺,其名称与营生则由早先的“胭脂店”演变而来,前店后坊。他专司制烛之活。他嗜书如命,尤爱通俗古典文学,闲时便沉浸于演义小说之中。蜡烛予人光亮,书籍启其心智,他渐渐开始讲述书中故事,日久弥熟,竟无师自通,俨然成了草根说书艺人。

  回乡务农后,他接连讲起《水浒》《封神榜》《七侠五义》《隋唐英雄传》等等一部又一部的“大书”。一书一世界,一语一春秋,那些遥远的传说故事,经他唇齿间流转,便化作触手可及的鲜活情景,构筑起乡人心中向往却难以企及的精神天地。人间百态、忠义情仇、江湖纷争、善恶因果,皆如一道道精神佳肴,慰藉乡人心灵渴求;又如一道道哲学命题,融入日常烟火,引人深思,感召乡人向善。他的博学睿智,令乡人心悦诚服,在尚力的山村,这份羸弱之躯赢得的尊重,皆藏于“海老曼”这一绰号之中。

  “海老曼”居于甘溪东侧八四房,紧挨袁家门头,恰是洪、魏两姓大族的交界之地。他说书没有固定的场所,皆由村里三两位热衷听书的年长者牵头操办──合计妥当后登门相邀,敲定地点与开讲之日。若洪家族人相邀请,地点多在白漆间或厅门头的明堂。每当夜幕四合,牵头人早已在明堂一角摆好竹椅、方凳与热水,他端着一把紫砂壶,施施而来,风雨无阻。一盏悬挂的小风灯,柔光晕染,将周遭一切笼在朦胧之中,唯有他的声音清晰圆润、雄浑有力。他惯用“列位”相称听众,从“上回说到……”至“且听下回分解”,虽循说书定式,却独具韵味,如高明的厨者,精准拿捏乡人口味,烹制出地道的精神盛宴。

  说书这种曲艺,分小书与大书,小书说唱结合,多以三弦、琵琶伴奏,内容侧重才子佳人的情爱之事。年前,我曾探访无锡“书码头”──苏州评弹非遗传承示范基地,聆听弹词开篇,场内双档表演,言辞雅致、情感细腻,唱腔婉转,余音绕梁,令人沉醉。然其如折子戏,一场三四折,不过三四十分钟,听众多为过往旅客,曲终人散,虽有回味,却无牵挂。“海老曼”说的书,属大书之列,只说不唱、徒口演绎,内容以史为经、人事为纬,叙事宏大,情节跌宕,扣人心弦,令人欲罢不能,一旦开讲,往往绵延月余,堪比今日追剧。他的表演虽承袭说书道统,却删繁就简,无一袭长衫、醒木惊堂、折扇开合,亦无眼神传达、身段点染的刻意渲陈,人物的喜怒哀乐,场面金戈铁马,全凭一张嘴娓娓道来。那平实、流畅又不失灵动的语言,绘声绘色,穿透风灯微光与书场朦胧,格外朴实入耳、动人心弦。

  “海老曼”说书,每夜约两小时,中途稍作休息,语言通俗生动,节奏明快,从不拖泥带水。即便设置互动,亦紧扣主题,不旁逸斜出,不影响情节推进。讲毕李逵杀虎为母报仇时,他忽问:“列位,武松打一虎,名扬天下,千古传颂;李逵连杀四虎,寂寂无闻,反需?隐匿避祸。何也?”此问一出,如投石入湖,激起层层涟漪,他却笑而不语,稍作停顿,悠悠浅啜一口水,便直奔下文,恰似课堂上老师布置的比较研究的思考题。在半场有限时间内,他必定讲完一个较完整片段,又留下一个“扣子”(悬念),方开始歇息。此时,牵头人便忙碌起来,续水、点烟、翻转草帽兜钱,一分二分五分,皆是乡里大老爷们的心意,与孩童无关,我自始至终都是“白听者”。而后,他们聚在一旁,数着钢镚,窃窃私语。一次,我近前听闻:“今天太少了。”“是的,才六角出头,难为情。”“我们再凑一点吧!”言罢,各自掏兜,一角一角落入草帽。他们送往迎来、摆凳端茶、自添灯油,甚至倒贴钱财,却乐此不疲,何其可爱!而“海老曼”从不计较报酬多寡,接过帽中碎银,从来都是不点不数也不问,只连声致谢。

  我深知,他这份微薄报酬来之不易,甚至暗藏风险。村里偶有人闲言,说他是“懒汉赚钱”。农忙时节,无人敢请他说书,唯恐落得“影响生产”的闲话。尤其特殊时期,帝皇将相、才子佳人皆为封建糟粕,连我小小听众也遭遇尴尬,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一日傍晚,我坐在门前石凳上,绘声绘色地给日前漏听的小伙伴“补课”,一位郑姓女老师驻足聆听,连连夸赞我记性好、讲得妙,朴素诚挚的赞语令我心中颇为自得。孰料次日放学归家,母亲见我第一句话便是:“以后不要再去听书!”我不解地追问“为什么”,母亲回道:“我不想听到人说‘自己的儿子也管不好’。”郑老师必不会两面三刀,却未必不会泄露我热衷听书的秘密,招来有心人的闲话,身为人师的母亲,定然要防微杜渐。然而,母亲的警告终究未能阻止我,当晚饭后收拾妥当,我没带小凳,蹑手蹑脚溜出家门。那次书场设在“海老曼”自家门前的道地,我爬上道地边的沙朴树,择一枝干坐定,惬意聆听。正当我沉浸在秦琼卖马、英雄末路的苍凉之中时,母亲寻了过来。她站在书场外围,轻声唤我名字,我藏身枝叶间,心想:只要我不应,她就找不着;找不着就会很快离去。或许知子莫若母,她笃定我在此处,见我不应,轻唤几声后,竟咬牙恨恨地提高声音:“你再不应,我与你脱离关系!”彼时灯火暗淡,听书人庞杂围坐,应该无人知晓是谁在呼唤谁,亦不知脱离何种关系,以及与说书听书有何关联,说书声却因此而中断,我窘迫至极。“哎唷唷——”“海老曼”似带无奈与惋惜叫起来了,“罪过!罪过!人若在,便应一声吧!”我如受惊的野猫,一声没吭,飞快溜下树,从母亲身边狂奔回家。不久后,新学期伊始,我转学到古镇,从此便再无机缘聆听“海老曼”的说书。

  岁月流转,“海老曼”早已远去,唯有那绰号,连同那些鲜活的传奇故事,仍留存在我心底。

  近几年,每当体验乡村文旅,参观遍布各地村落的乡村书屋、文化广场、非遗讲堂时,脑海中却总会浮现当年在那盏小风灯下,“海老曼”说书的场景,耳边回响那串联起岁月与人心的乡音。“海老曼”,以草根之躯,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为乡人撑起了一片精神晴空,他那份“扎根乡土、贴合民心”的坚守,在当今建设既有历史厚度,又有时代温度的乡村文化中,或许也是值得传承的精神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