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科杰
南宋末年,慈溪出了个狠人,他叫黄震,四十四岁才考上进士,一辈子跟权贵干架,跟宰相的儿子吵架,跟皇帝抬杠,差点被贬到天涯海角。宋亡之后,他躲进深山,宁可饿死也不给蒙古人打工,门人给他起了个私谥,叫“文洁先生”。
今天我不讲他有多硬、有多刚,想换个角度,看看这个硬汉在故乡明州(庆元府,今宁波)都跟谁喝酒、跟谁吵架、跟谁一起慢慢变老。
一个人的朋友圈,往往比正史传记更能看出其底色。
老师辈:把他领进门的人
叶淡:那个骂人很凶的老先生
黄震十四岁那年,家里发生了一件事。那年雨水成灾,收成大坏,原本约好一起请老师的几户人家纷纷违约,只有黄震的父亲黄一鹗咬牙卖了田产,坚持把一位叫叶淡的先生请到家里教书。
这位叶先生脾气不小,据黄震后来回忆,他“遇人骂不绝声”,见谁都骂,骂起来没完。但黄震的父亲始终不辩解,就站在那里听着,等叶先生骂够了,反倒“敬叹”起来。
那年一起读书的还有叶先生的儿子叶纯,比黄震小两岁。两个孩子本来已不抱科举的希望,只借了点《语》《孟》随便翻翻。叶先生来了,当天出题,两个孩子当天就写成了文章,这是黄震学术生涯的起点。
德祐二年(1276年)五月,元军攻破临安,叶纯在避乱中病逝,年六十三。黄震和叶家后人一起,把这位五十年的老友葬在了其父叶淡的墓侧。
当天就写成文章的两位少年,五十年后变成了白发苍苍的南宋遗民。黄震提笔写墓志铭的时候,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朋友啊,我替你收殓、替你立碑,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
王文贯:把他领进朱子学大门的人
如果说叶淡是黄震的启蒙老师,那么王文贯就是他的学术引路人。
王文贯,字贯道,鄞县人。宝庆二年(1226年)进士,官至宗学谕。端平三年(1236年)春,二十四岁的黄震在鄞州学宫见到了这位同郡前辈。王文贯的老师叫余端臣,而余端臣的学问宗朱熹。通过王文贯,黄震得以“窃闻先生绪论”,然后终于摸到了朱子学的大门。
几十年后,黄震在《余夫人墓志铭》里追述这段学术渊源,现在还能读出当年的庆幸:
“余生也晚,犹幸得师其门人宗学谕王公贯道,因亦得窃闻先生绪论”。“犹幸”——还好遇见了你。
发小:一起长大的那些人
罗明复:那个约他入伙又被放鸽子的人
罗明复,字季清,慈溪人。淳祐元年(1241年)进士。
黄震和罗明复是真正的发小。黄震在祭文里写道:“某与季清,屋角相并,长而同学,于邑于郡。”——我俩的房子挨着,从小一起上学,从县里到市里,一直在一起。
二十岁那年,罗明复约黄震入“乡会”(一种地方士人的社交圈子),不知黄震为何没去。
后来罗明复中了进士,比黄震早了十五年,他路过黄震家门,也没进去打招呼。年轻人之间那点小心思,被二十年的时间冲淡了。
景定四年(1263年),两人在临安重逢。彼时黄震已入仕途,罗明复已自称“耻独”,请黄震为他写一篇《耻独记》。黄震在文章里讲的是君子之道的“耻独为善”,指不能一个人偷偷做好事,要拉上大家一起。
不到半年,罗明复去世。黄震在祭文里回忆道:我们屋角相并,一起长大。分别二十年,临安重逢时“喜蒙握手”,你一把抓住我的手,那叫一个高兴。
有些人,一生只见寥寥几面,但每次见面都算数。
张泽民:那个比他小十岁的同室友
张泽民,字润孙,鄞县人,景定三年(1262年)进士。
嘉熙四年(1240年),二十八岁的黄震在郡庠读书,和张泽民住同一间宿舍。那时张泽民“年犹未弱冠”,是个还没到二十岁的翩翩少年,而黄震已是个奔三的老油条。后来张泽民一路开挂:“冠乡书,入太学,擢进士第”——乡试第一,入太学,中进士,走得比黄震顺多了。
咸淳四年(1268年),两人“同官中都”,都在临安做官。黄震在史馆,不清楚张泽民在哪里,总之两人又能见面了。
咸淳十年(1274年),张泽民请黄震为父母作墓志铭。
从同宿舍的室友,到同朝为官的僚友,再到托付先人碑铭的至交,这段交情贯穿了两人的大半生。
同年:一起考进士的那些人
陈著:亲家公,你慢走
陈著,字子微,号本堂,奉化人,宝祐四年(1256年)与黄震同榜进士。
两人不仅是同年,还结为儿女亲家——黄震的长孙黄正孙娶了陈著的女儿陈润,可谓亲上加亲。
至元十五年(1278年),宋亡已两年。十月,陈著在奉化本堂山居迎来了六十六岁的黄震。两人同游仗锡山,黄震为陈著新盖的后屋写了一篇《本堂记》。记里写了什么,史书没细说,但陈著很高兴,专门写信答谢:
“秋末,轩从忽下访,而某之后屋三间适成,所请复拳拳,尊意慨然许可。讵谓别未一月,长须到门,记文已垂贲矣。”——您老人家大驾光临,我那三间破屋刚盖好,就厚着脸皮请您写篇文章。没想到分别不到一个月,您的记文就送上门来了。
三年后,黄震去世。陈著写了三首挽诗,其中一首是:“江山古四明,独立表平生。敏处经纶密,癯中气局弘。”——四明(宁波)的山水啊,养育了你这样特立独行的人。你做事周密细致,为人清瘦却气度恢弘。
亲家公,你慢走。
过了一年,黄震的长子黄梦榦也去世了。陈著又写了三首挽诗,题为《挽黄祖勉三首》:“夙世多前契,平生各壮图。哪知交臂失,遂作隔年徂。”——上辈子就有缘分,这辈子各有抱负。谁知道刚一松手,你就去了另一个世界。
亲家、同年、诗友、遗民,这些身份叠加在一起,让陈著的诗读起来格外扎心。
舒岳祥:那条清江楮衾,我还留着
舒岳祥,字舜候,号阆风,宁海人。宝祐四年进士,四甲第一百十七名,和黄震同榜。
咸淳八年(1272年),舒岳祥要去湖南游历,黄震送了他一条清江楮衾,即一种用楮皮纸做的被子,轻薄保暖。宋亡后,舒岳祥避地四明,和戴表元一起教授乡里,成了遗民。有一年冬天,山里特别冷,他翻出那条藏了四年的清江楮衾盖在身上,想起了送他被子的人,于是写了一首诗,题目很长:
《往时予有湖湘之游,同年黄东发提举以清江楮衾赠别,藏之四年矣,山房夜寒,覆之甚佳。乱后,不知东发避地何处,作此拟寄。》
翻译成白话:当年我去湖南玩,同年黄震送了我一条清江楮衾,我藏了四年。今晚山房太冷,拿出来盖上,真暖和啊。乱后不知道黄震躲哪儿去了,写首诗寄给他(虽然寄不到):
我昔向湘潭,故人贻我别。
珍于锦鲸赠,未数绨袍脱。
温如阳春曦,白似腊天雪。
香收禅榻云,光映书斋月。
……
别来十五年,何处寻迹缺?
感此重踟蹰,因风寄凄切。
——那年我去湘潭,老朋友送我离别。这条被子比什么都珍贵,比范雎送给须贾的绨袍还要暖。它温暖得像春天的太阳,白得像腊月的雪。它散发着禅榻上香炉的余温,映照着书斋里的月光。……分别十五年了,到哪里去找你的踪迹?想到这里我徘徊不前,只能拜托风,把我的思念寄给你。
那条清江楮衾,藏了四年,寒夜覆之,犹见故人之温。
文天祥:那年的那封信
宝祐四年(1256年)那榜进士,后来被人叫作“忠义榜”。
状元是文天祥,同榜还有谢枋得、陆秀夫。南宋最后那几年,撑场面的、死节的,多半出自这榜。黄震也是这一榜的,四甲第一百五名。
说起文天祥和黄震的交情,史料里只留下一封信,那是咸淳九年(1273年)。
这一年,黄震五十八岁,正在江西提刑任上。文天祥三十八岁,被朝廷从文山拽出来,派去湖南做提刑。赴任之前,文天祥写了一封信给黄震。信的开头很客气,但也实在:“某幸托年盟。”——托您的福,咱们是同年的交情。
接下来,文天祥提起了黄震在抚州赈灾的事,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但文天祥显然一直在关注:
“据案叱吏,笑比黄河清;开门赈饥,功过中书考。”——您坐在公案前训那些贪官污吏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黄河变清还稀罕;您打开城门放粮救人的时候,那份功劳,朝廷的中书省都考核不出来。
这话说得漂亮,既有对年长同年的敬意,也有读书人之间的那种懂得。他们都知道,在那个时候,想做点实事有多难。
信的结尾,文天祥提到自己。他说自己“避影杜门久矣”,本来不想再出来做官了,但朝廷的任命下来,他只好“虎鼠同器,猿鹤笑人”。
“虎鼠同器”——老虎和老鼠关在一个笼子里,说的是官场上什么人都有;“猿鹤笑人”——连山里的猿猴仙鹤都要笑话他了,笑他明明想隐居,还是被拽了出来。
这封信之后,两人各自走向自己的命运。文天祥后来起兵勤王,转战东南,被俘,写下了“人生自古谁无死”。至元十九年(1282年),他就义于大都,年仅四十七岁。
黄震没有起兵。宋亡之后,他躲进慈溪的宝幢山“誓不入城府”,靠着一口气活着。至元十八年(1281年)病逝在山里,活了六十九岁。
同榜进士,一个死在元人的刀下,一个死在自己的山里;一个四十七,一个六十九。那封信,或许还在谁的箱子里收着。
姚正子:互相写信祝贺中举
姚正子,字梦午,初名端礼,慈溪人。他是那种从小就被人叫作“神童”的人。七岁学《小戴礼》,就能把书里的要义讲得头头是道。县令叶汝明听说后,把他叫来面试,让他作《中庸》首章义、《牧爱堂诗》《秋水出芙蓉赋》,这孩子提起笔就写,一挥而就。叶汝明当场写下三个大字“神童家”,那年他九岁。
但“神童”这个名头,有时候是一种祝福,有时候却是一种负担。
宝祐三年(1255年),四十四岁的黄震终于考中乡举。消息传开,姚正子写信祝贺,那封信的题目叫《贺黄东发乡举启》,信里这样写:
“窜名苦海,差短气之螬蜍;偕计甘泉,仰怒飞之黄鹄。然所以望于子久矣,殆不啻如己得之。”——我在这苦海里混日子,都快憋屈成一条虫了;你却要去京城参加考试,像一只冲天飞起的黄鹄。等这一天,我等了很久很久,简直比自己考中还高兴。
这话说得真诚。两个同乡,一个年少成名却屡试不第,一个大器晚成刚刚起步,彼此都懂对方的处境。
那年姚正子大概四十岁,他考了多年,还没中举。咸淳六年(1270年),姚正子四十六岁,终于中了解元,即乡试第一。黄震写信回贺,那封信叫什么名字史书里没记,但姚正子把它和当年自己写的那封收在一起,传给了后人。
明朝时,大学士李东阳见过这两封信,专门写了一篇跋文:
“右宋神童姚正子贺黄东发登乡科启、东发贺正子作解元启,及墓志铭,正子家汇而藏之。”这两封信,姚家藏了好几百年。
中解元之后,姚正子本该继续参加礼部试冲击进士,但史料里没有他中进士的记载,大概没能等到那一天。姚正子去世时四十九岁,黄震为他写墓志铭:
“知名何早,登名何暮,是有数。甫开其端,遽夺其年,胡为然?学名其家,业传于世。东山苍苍,英风如在。”——出名那么早,中举却这么晚,这是命数。刚刚开了个头,人就没了,怎么会这样?你的学问传给了子孙,你的家教会传下去。东山苍苍,你的风骨还在。
那个“知名何早”说的是姚正子,那个“登名何暮”说的何尝不是黄震自己呢?两个人都考了很多年,一个刚刚看到希望,就倒在了半路上;另一个活到六十九岁,在宋亡之后饿死在山里。
谁更幸运?说不清楚。
提携者:帮过他的人
孙子秀:那个一上任就召见他的人
孙子秀,字元实,余姚人。绍定五年(1232年)进士,比黄震早二十四年登第。
黄震在《安抚显谟少卿孙公行状》里写道:“震与公少同经,而公早达,不及同研席。惟见震文,辄误称许,未深交也。别二十年,仅两尝会面即别。”——我俩小时候一起准备科举,但您早早就考上了,没机会一起读书。您看过我的文章,老是夸我,但咱们没有深交。分别二十年,只见过两面。但就是这个“没深交”的人,在黄震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却伸出了手。
景定元年(1260年),黄震初任吴县尉,正七品芝麻官。孙子秀是浙西提举,黄震顶头上司的上司。这位年长一岁、早登二十四年进士第的老乡,一上任就召见黄震,“首招见舟中道心腹”——在船上召见他,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
他委派黄震去访盐场利病,整顿华亭盐务。黄震在任上大刀阔斧:罢免分司、发还盐本钱、打击豪强垄断,这些背后都有孙子秀的支持。
《孙公行状》里还记载了孙子秀的另一件事:他在吴县做官时,当地有个“水仙太保”的邪教,自称能祸福人,“远近倾动”。太守想派人去取缔,却没人敢去。孙子秀“独奋然请往”,烧了庙,砸了神像,把装神弄鬼的人沉到太湖里,说“这就是你的水仙”,妖遂绝。可见,孙子秀也是个狠角色。
咸淳二年(1266年),孙子秀去世,终年五十五。黄震为他撰写行状,文天祥为他撰写墓志铭,两个同年进士,为一个恩人留下文字。
汪元春:那个在试卷堆里认出他的人
汪元春,字景新,奉化人。淳祐元年(1241年)进士。
汪元春和黄震都出自王文贯门下,算是师兄弟。但汪元春早黄震十五年登第,所以“不同时,仅面识耳”——没见过面,只听过名字。
宝祐四年(1256年)省试,汪元春是考官。黄震后来在《知兴化军宫讲宗博汪公行状》里记下了这一幕:
“别二十年不相闻,丙辰省试,偶公为考官,批震卷独褒。往谢之,省忆其为同门晚出也,甚欢,自是与往来。”——分别二十年没通音信,丙辰年省试,偶然汪公做考官,批阅我的卷子,唯独给了很高的评价。我去道谢,他才回想起来这是同门的小师弟,特别高兴,从此开始往来。
黄震去谢他,汪元春“甚欢”。这个“甚欢”里,有认出同门的惊喜,也有见到后辈的欣慰。这就是古代的“盲审”,没有姓名,没有籍贯,只有一个考生编号。汪元春从文风里认出了他。
黄震后来在镇江做官时,曾给汪元春写过一封信,诉说自己刚到任的窘境:
“昨闻全然无俸,今知前官曾支得平江府本身官序俸钱,不足以了柴菜,米却仅可吃,然尚在四月后方支。……某今春之灾多矣,来此又间日一热,医书谓之瘅疟,言劳所发也。”——听说这个职位没有俸禄,后来知道前官领过平江府的俸钱,但那点钱连柴米都买不起,米倒是有得吃,但要等到四月后才发。……我今年灾祸多,到这儿又隔天发热,医书上说这叫瘅疟,是累出来的。
这封信写得随意,像是跟老朋友在吐槽:没钱、有病、天气热。正是这种随意,才见出交情的深浅。
咸淳二年(1266年),汪元春知兴化军,四月到任,不久病卒。黄震写祭文,追念这段师门情谊。
辩友:和他论学的人
童居易:咱们吵归吵,朋友归朋友
童居易,字行简,号杜洲,慈溪人。嘉定十六年(1223年)进士。
据《南宋名儒黄震》记载,黄震在乡时和童居易、叶鸣皋结为至交,经常“游辨论理,把疑难处解释清楚”。
这里有个特别争议的地方:童居易的学问宗陆九渊心学,黄震的学问宗朱熹理学。这两个学派在当时吵得不可开交,一个说“心即理”,一个说“性即理”,势同水火。用今天的话说,一个是理想主义派,而另一个则是现实主义派,搁网上能互喷三天三夜,然而黄震和童居易却能坐在一起“游辨论理”。
清朝学者全祖望在《杜洲六先生书院记》里说了一段话:
“东发虽诋心学,而所上史馆札子,未尝不服慈湖为己之功。然则杜洲祠祭其仍推东发者,盖亦以为,他山之石,是可以见前辈之异而同也。”——黄震虽然批评心学,但他上的奏章里,也承认心学大师杨简有“为己之功”。所以杜洲书院祭祀的时候,还是把黄震请进去。为什么?因为前辈们明白,学问有异同,但异而同,不同门派也能做朋友。
学术上的对手可以是生活中的朋友,“门户截然”不耽误“游辨论理”,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拉黑:和他干架的人
贾蕃世:那个告他黑状的人
贾蕃世,权相贾似道的侄子,广德军守臣。
咸淳四年(1268年)至六年(1270年),黄震在广德军做通判,他的顶头上司就是贾蕃世。
据《宋史》记载,这位贾公子“骄纵不法”,仗着叔叔是宰相胡作非为。黄震与他“数与争论是非”,贾蕃世被吵烦了,跑到叔叔贾似道那里告黑状,说黄震“挠政”,黄震因此被免官。
这是黄震仕途上的一次挫折。但换个角度来看,敢跟宰相的侄子“数争是非”,那这个人确实配得上他自己说的那句“头可断,匹夫之志不可夺”。
你可以让我滚蛋,但不能让我闭嘴!
陈坚:那个弹劾他的人
陈坚,官至御史中丞。
咸淳九年(1273年),有富户的仇家暗中勾结陈坚,弹劾黄震。黄震被免职,派去主管华州云台观,那是一个闲职。
史书没有详载弹劾的细节,只说“以谗者言劾去”,意思是因有人说坏话被弹劾免职。
黄震在《读诗私记序》里写道:“命东归矣,姑志篇端,而归之。”——奉命回乡了,暂且在这篇文章开头写上几句,然后就回家吧。
特殊的朋友:异路人·异乡人·异世人
赵叔茂:那个二十年不忘的老友
赵叔茂,名崇禅,是宋太宗的九世孙。
淳祐九年(1249年)秋,三十七岁的黄震寓居杭州,准备再次应举。那一科他又没中,心情正郁闷。隔壁住着一位监税官叫田穆,是个诗人,有天晚上组了个局,请黄震去喝酒。
酒席上有个年轻人话不多,但气质出众。田穆介绍说,这是宗室子弟,叫赵叔茂,已经连着三次在乡试中举了。
那会儿黄震刚被刷下来,脸上不太好看。但赵叔茂一点没嫌弃,端起酒杯敬他,还非要看他落第的卷子。两人就着烛光,把卷子从头读到尾,读完之后赵叔茂说了句“这文章写得真好”。一个刚中举的人对一个落第的人说“你写得比我好”,这气度黄震记了一辈子。
第二天,赵叔茂登门拜访,两人成了朋友。
第二年,赵叔茂中了进士。黄震去送他,在送行的队伍里,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朋友踏上仕途。后来黄震也中了进士,两人都在浙西做官,走动更多了,日益相好。
赵叔茂这人很有意思。他在乐清做尉官时,亲手抓了一伙大盗,上司要给他请功,他说:“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拿这个邀功,我干不出来。”
黄震在穿山监盐场,老百姓没怎么折腾,盐税却超额完成了;他在徽州做录事参军,天天加班审案子,把积压的案件全清空。老百姓说,这辈子没见过办事这么勤快的官。
但黄震有个太清廉的毛病,做了九任官,家里的地却卖掉了一半。
赵叔茂四十八岁那年刚升了新职,兴冲冲跑去找黄震聊天,遗憾的是聊完没几天,居然离世了。黄震接到消息时整个人都蒙了。赵叔茂的儿子托人来求墓志铭,黄震一开始不肯写,因为不忍心写,他说:“叔茂虽仕不显,其所存者有足显于世者,岂余之所能铭耶?”——叔茂官做得不大,但他那个人比官位显眼多了,我哪里配给他写铭?
最后黄震还是写了:“使叔茂寿,其有益于世当何如,而天乃夺之遽耶?”——让叔茂多活几年,他能给这世道做多少事啊,老天怎么这么急着把他带走了?
薛留耕:
那个从台州跑到月湖边的医生
薛留耕不是明州人,他是天台人,一名医生。
淳祐七年(1247年),三十五岁的黄震客居台州郡斋,认识了薛留耕。第二年,薛留耕送他到蓼溪,临别时黄震写了首诗送他:
举世滔滔病一贪,
君攻医学独曾参。
十年州馆无私谒,
万里交情只雅谈。
殿上呼卢终喝六,
岁寒论友更无三。
天公有意君知否?
归看青窗四五男。
——这世道人人都在贪,你却专心学医像曾参。十年在州里行医从不私下去拜见权贵,万里之外的交情只靠清雅的谈吐维系。岁寒时节论朋友没有几个,老天爷有意安排你我的缘分信不信?回去等着看看你的四五个儿子如何(当时薛留耕有四个儿子在读书,还没有第五个)。
二十四年后,黄震在绍兴府通判任上,奉命到台州审理案件。薛留耕来了,忧心忡忡地说:“两子能文者蚤世,两子存者不甚惬吾之心,幸已生第五子,未知方来果何如也。”——两个会读书的儿子早早就没了,两个活着的也不怎么合我心意,幸好又生了第五个儿子,不知道将来怎么样。
又过了六年,德祐元年(1275年),黄震以浙东提举的身份回乡。薛留耕带着第五个儿子到宁波月湖的涵虚馆拜访,他说:“此子今已读书,肄业乡校。君父得异人丹灶之术,此子亦能世之矣。”——这孩子现在读书了,在乡校上学。他爷爷从异人那里学了炼丹术,这孩子也能继承。
黄震对那个孩子说:“而父号留耕,而子其勉之,耕而获当在子。”——你父亲叫留耕,你好好努力吧,耕种收获,就看你的了。
从淳祐到德祐近三十年,从天台到宁波数百里。一个医生,一个官员,因一次偶然相识往来三十载,这样的人怎么舍得删掉?
炳同:那个在仗锡山等他的和尚
炳同是个和尚。字野翁,新昌张氏子。宋亡那年,他躲进明州仗锡山,一住就是十二年。
仗锡山在四明深处,山高路险,平日里少有人来,宋亡之后反倒热闹了些,来的都是不肯降元的人。
老和尚在山上闭户写《法华经》,写过两句诗:“老来非厌客,静里欲书经。”——老了不是不待见客人,只是静下来的时候想抄抄经。
这话说得客气,其实来的客人他大抵是欢喜的。来的都有谁?家则堂、文本心、黄东发、舒阆风、周伯弼等。这串名字里,黄东发就是黄震,舒阆风就是舒岳祥,都是老熟人了。
对了,还有亲家陈著,两人也一起上过仗锡山。陈著有诗记其事,题目就叫《同黄东发提举游仗锡山》。诗里写山景,写老友,写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入山十里带云登,古寺荒凉有废兴。老衲煮茶相劳苦,坐看飞瀑洒寒冰。”——带着云进山走了十里,古寺荒凉兴废几度。老和尚煮了茶来慰劳我们,坐着看那瀑布溅起寒冰似的水花。
老和尚就是炳同,煮茶的时候大概还会问起山外的事,如元兵到哪儿了?聊那些已离去的人,聊那些还在硬撑的人。
那一年,离他们考中进士已是二十二年。又过了几年,黄震谢世。那风从仗锡山上吹过的时候,老和尚还在抄他的《法华经》,他大概不知道那个叫黄震的人已不会再来了。
这个朋友圈跨越六十年。有把他领进门的人,和他一起长大的人,一起考进士的人,也有提携他的人,和他论学的人,告他黑状的人,又有三十年不忘来看他的外地人。
八百多年后,我从故纸堆里拼凑出这些人物的轮廓,是一件异常幸运的事。他们的名字,有的入了《宋史》,有的只在地方志里留下一句话,也有的只在别人的文集里出现过一次,但他们曾经真实地活在这片土地上,和他们的朋友一起,见证了南宋的衰亡。
【参考文献】
1、(宋)黄震《黄氏日抄》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2、(宋)陈著《本堂集》钦定四库全书
3、(宋)文天祥《文山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4、(宋)舒岳祥《阆风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5、张伟、何忠礼编《黄震全集》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
6、《宋元学案》卷八十六《东发学案》
7、《宋史》卷四三八《黄震传》
8、《宋诗纪事》卷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9、(明)李东阳《李东阳集·续集》卷十二
10、《光绪慈溪县志》
11、《慈溪石步叶氏宗谱》
12、陈科杰《黄震年谱简编》《慈溪史志文辑》3浙江古籍出版社202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