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生在山里,长在山里,后来嫁到稻区,这辈子心里,总攒着一份化不开的杨梅情结。年近八十,只要走得动,我就陪着她回杨梅山。其实哪里是为了摘那几篮杨梅,不过是陪她走一走踩了几十年的山路,让她再摸摸满树垂挂着的红果子,再吸一口混着果香的山风——这是专属于她和大山的约定。
去年她扭了脚,躺在床上养脚伤,嘴巴不说,可整个人念了一整年的杨梅山。今年脚刚利落些,便迫不及待催着我们安排行程,那迫不及待的模样,像个要去赴约的小孩子。
今年的杨梅红得格外透亮,漫山遍野铺着醉人的胭红,沿路都是赶去摘杨梅的游人,我们的脚步也沾了初夏的轻快,真的像去赴一场等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天的温柔约会。
表哥家的杨梅山早修了平整的车道,车直接开进去停好,没走几级台阶就到了杨梅树下。母亲步子迈得缓,却一步一步走得稳当。我悄悄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微驼的背,心里清楚,她的体力一年比一年差,往后这样上山的日子,大概是数得清了。
母亲的脚步虽然比我慢,可真摘起杨梅来,她却比我利落太多:没一会儿篮子就堆得冒了尖,挑的全是颗大色紫的熟果,连果柄都剔得干干净净,这刻进骨子里的本事,果然是属于山里长大的孩子。我懒散地靠着树,肆意地把一颗颗亮紫的杨梅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漫开在舌尖,那鲜灵的甜汁顺着喉咙浸到心里,竟和我此刻胸口裹着的暖甜一模一样。
满载往回走的时候,母亲走在前面,我依旧安安静静跟在后面,风卷着果香吹过,忽然就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我总是蹦蹦跳跳跑在最前面,一头扎进山野里疯玩,母亲就是这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用软乎乎的目光追着我跑远的背影。原来兜兜转转几十年,我们不过换了个位置,藏在这一片杨梅红里的牵挂,半分都没有变。
今年我新搬了别墅,前房主在院子里留了一棵荸荠种杨梅树,如今长得枝繁叶茂,满树都挂着沉甸甸的果子。看着这棵树就开始想,往后母亲要是真走不动山路了,守着这棵院子里的杨梅也挺好:开春看它抽芽开花,暮春看青果缀满枝,再一天天看着果子从淡粉晕成深红,一天一个模样,她就坐在院子里慢慢等、慢慢看,日日都有新盼头,她肯定会欢喜的。
我的脑海总忍不住出现这样的画面:初夏午后的日头暖融融晒着,母亲靠在院中的藤椅上打盹,浓密的树冠刚好遮住刺眼的阳光,一阵风晃过,熟透的杨梅“吧嗒”一声掉下来,恰好落在她的脸颊上,滚出一片浅浅红红的果印。我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忍不住哑然失笑,山上的杨梅红了,母亲的脸,也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