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住在山里,越老越不愿离开,似乎只有在熟悉的土地上,连呼吸也格外畅快。平日里,任凭谁劝,他也不肯挪窝,唯独过年,才肯随我来慈溪小住。可即便在慈溪,他的心仍然落在四明山里,没待几日便觉得烦闷,嘴里不停念叨着家乡的老伙伴们。
父亲是个地道的农民,大半辈子都交给了大山。十多年前在熟人介绍下做了护陵员,直至前几年奶奶去世,他才卸下最后的差事,回到山区老家。与共和国同龄的他,身子骨还算硬朗,唯独眼睛一直不大好,身边没个亲人照顾,总让人不放心。好在村里办有“互助颐养小院”(也称“居家养老服务站”),一日三餐有人照料,朝夕相处的都是知根知底的乡亲,甚至还有我当年的小学老师照应着。他住得满意,我也省去了许多后顾之忧。
他去“互养院”前,我曾与他“约法三章”。其一,不准上山干活。父亲是闲不住的人,一年四季手脚不停,而今上了年纪,我最怕他上山有个闪失。其二,不与人争辩。父亲性子耿直,说话不会拐弯,加上略识几个字,总爱纠正别人的“口误”,常让人觉得话不投机。其三,不要省钱。父亲节约了一辈子,对自己能省则省,从不讲究吃穿。早年送我求学,把生活费塞给我后,自己躲在墙角啃烧饼;如今给他买的新衣裳压在箱底舍不得穿,反倒乐意拣我和儿子的旧衣裤穿。我提这三条,无非是盼他保重身体,安度晚年。
胜陆高架开通后,从慈溪城南新家到四明山老家仅一小时车程。我能做的,便是尽量抽空去看他,或是趁他来体检时留他在慈溪多住几日,陪他看看红色老电影,聊聊往事,偶尔对酌两杯,听他絮叨村里的家长里短。
说实话,我与母亲很亲近,与父亲却隔着一层。小时候甚至有点“嫌”他:讨厌他的粗枝大叶,反感他信奉“吃亏是福”,不满他逆来顺受的窝囊样,甚至怨他给不了我想要的“荣耀”。最让我厌烦的是,他见不得我闲,逼着我摘茶叶、挖竹笋、割猪草、挑稻草、搓扫帚丝。他撵我干活,是为了让我体验“吃苦”。他说“小时苦不算苦,老了苦是真苦”,要我“自小晓得生活苦,长大不会走邪路”。
我曾跟他吵过,也用过激的语言刺伤他。早年间,山里建楼房全靠肩扛背驮。父亲力气大,干活卖力,常被人叫去帮忙抬石头、抬预制板,却不受尊重,背后常被奚落“傻得像头牛”。家里做竹制品加工,他专挑好料,精工细作,从不偷工减料,反遭同行讥笑。处在青春叛逆期的我,满心愤懑地冲他嚷嚷。父亲平静地说:“做人还是忠厚点好。”我毫不留情顶回去:“忠厚有什么用?鲁迅先生都说,忠厚就是无用的别名!”父亲气得颈脖暴起青筋,猛地操起门栓追着打我。
念中学时,我们山区住宿生每学期要向学校交一担木柴。有一回,父亲挑了柴担翻山越岭送来。别的父亲来学校,只需窗口望一眼,就能找到孩子。我父亲穿了一身破旧衣衫,挨个敲门询问。我明明坐着在上课,近视的他趴在窗外东张西望,敲着玻璃兀自问老师:“我儿子在不在?”引得全班哄堂大笑,我臊得满脸通红,很觉丢脸。
真正改变我对父亲看法的,是我蛰居老家自学那几年。他默默支持我,用辛苦积攒的钱供我买书、进修。尽管他和母亲一样变得沉默寡言,听了别人的闲言碎语,半夜也会唉声叹气,但对我的资助从未间断。有一次我受了寒,父亲听说某种草药管用,便提着锄头冒着寒风冷雨去田埂里找,午后归来,他的胶鞋和裤腿湿透,结了冰渣,浑身瑟瑟发抖。他走进厨房倒了热水清洗,正好看见他那双爬满蚯蚓般静脉曲张的腿,我的泪水瞬间涌出。那一刻,我才读懂了他沉默背后的千言万语。尤其是我自己也当了父亲,才将心比心地体会到,他们那一辈人活得有多么不容易。
世上的父母就像一本书,写满了掏心掏肺的爱,只是我们常因他们笨拙的表达而误读。等真正读懂时,他们已然老去,而我们也已为人父母。
去年中秋,父亲带我去看老屋。他背着手,踱步在溪边石阶上,我跟在身后,望着他佝偻的背影,恍惚间忆起儿时骑在他肩头、趴在他背上的情景。那时的他是何等强壮,像一座伟岸的山;可这半个多世纪的肩挑背扛、摔爬滚打,竟将他磨成了一棵衰朽的老树,正渐渐失去生机。当时,我想对他说出那句藏在心底多年的话,求他原谅我的年少轻狂,可话到嘴边,终究没能开口。
常言道:“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只要父亲还在,我就还是个孩子。在那连绵起伏的四明山上,还有一个家,还有一份值得我年年奔赴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