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爱酒,而且贪杯,在左邻右舍中是出了名的。
父亲爱酒,不分好坏,在他眼里,小店打的谷酒就是最好的酒了。
父亲吃酒挺讲究,一定要在饭桌上吃,只有冬天,才偶尔在火塘边吃酒。不像我堂叔,喜欢吃奶子酒,不时的跑到内房抿一口,而且随便在哪里吃都行。父亲吃酒时一般只随便吃点菜,很少吃饭,一点点酒能吃上半天,边吃边思索着什么,有时一个人吃酒也醉,因此母亲就经常说父亲喜欢摆大酒。
要是有人客来了,父亲就高兴得不得了,因为只有此时,母亲当着别人的面不会讲他什么。他有时还会指示母亲,说,婆婆,帮我热一下菜吧。母亲一看桌上没什么菜了,就端出碗柜里留着下餐吃的菜,到锅里热,给他们下酒。
每回大姐夫来我家时,母亲就要大姐夫劝劝父亲,吃酒时大姐夫就委婉地劝父亲,吃酒时莫过量,这样对身体有好处。我们都附和大姐夫,父亲就像小学生一样答应得好好的,隔几天又忘得一干二净,我们拿他没一点办法。为此,我们全家不知“批斗”了他多少次,他还是不听,母亲说父亲这边耳朵进那边耳朵就出了。
父亲是我们那一块地方最有学问的人,方圆好多里远的人都晓得他。在我的印象里,没得父亲不认识的字,也没得父亲不会写的字。70多岁了还能完整地背诵四书五经,就连没读过书的母亲,父亲背上句母亲也能背出下句。这一点我最佩服,不佩服不行,我有时背不出书还留过校呢。不过我不喜欢父亲背书的神态,背着手,眯缝着眼睛,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也不喜欢父亲背书的声音,哼呀哼,调子拖得长长的,念经似的,难听死了。
远村近邻有什么红白喜事,都请父亲写对联。父亲不收工钱,红包也不要,他只要上桌时有杯酒就行了。父亲经常出去帮忙,耽误了农活,母亲就唠叨起来,说,你又不是傻子,你要面子,不要工钱,可红包不重,又压不死人呀,家里都会没米开锅呢。父亲的思想也许动摇了,然而,别人都晓得他不收工钱,红包有时也没得,只招待酒,有时回家人家塞瓶谷酒,父亲心里依然美滋滋的。
父亲没事的时候,经常有人找他,有时给人家新生的毛毛取名,有时替人家念念亲朋好友寄来的信,有时人家到庙里抽了求财签婚姻签寿年签,也喊他帮忙解签,不管签好签坏,父亲都能解释得恰倒好处,从人家满脸的笑容中可以看出来。父亲跟人家出门时,母亲有时也交代人家不要敬酒。
经常一到吃饭,父亲就不见了,母亲就会一边嘴里骂骂咧咧,一边催我去找父亲。每次见到我,父亲总是讨好地笑着,还端起人家的酒杯说,伢崽,你也抿一口吧。我把酒杯夺下,小眼睛瞪得圆圆的,说,家里又不是没酒,内房的床底下还有两大瓶酒呢。父亲拗不过我,也不生气,依然笑着,乖乖地被我“押”回家。
回家后,父亲低着头,只用眼角的余光瞄着母亲,而母亲却面带怒色。此时的父亲就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我觉得很好笑。母亲边讲边进伙房,父亲不还嘴,还是低着头。一会儿,一杯热腾腾的酽茶就塞到父亲的手上,此时,父亲的头才会抬起来,迎接母亲的目光,朝母亲嘿嘿傻笑,母亲也不再讲什么了。
父亲一吃酒话就多了,按母亲的意思就是遇见石菩萨也有的讲,这倒没错。父亲从外边吃酒回来,在路上碰见熟人,总要主动打招呼,讲上半天。讲话时从来不分对象,不管别人是不是在听还是听懂了,拉着别人讲,滔滔不绝的,还不时地打着酒嗝,不时地用手巾擦嘴角的口水。有时站累了,还拖人家来家里吃茶,也不管别人有事还是没事。
父亲经常吃醉,不过,父亲酒量大,即使醉了,也很少呕,只要困一觉起来就好了,又能吃酒。母亲经常挖苦他说,你天天都能吃酒,本事蛮好呢。
然而,有个冬天晚上,父亲吃酒回家,满身泥水,浑身打颤,抱着两手,进门不久,房间里就到处飘着酒气。母亲凶巴巴的,把父亲拖到堂屋,在堂屋中间烧大火,并舀热水给父亲洗澡,父亲依然站在那里不动。母亲又来气了,又骂父亲。父亲说,你帮一下忙吧,我的胳膊断了。母亲一听,手松了,舀满水的瓢掉在地上,热水溅了母亲一身。
自从摔了这一跤,父亲有好几个月没吃酒,不是不想吃,而是母亲不允许。不过从此以后,母亲又多了几件事,每天要帮父亲穿衣脱衣。母亲有时也耍笑说父亲又变成了小毛毛,说得父亲怪不好意思的。
父亲爱酒,还喜欢打酒。每次打酒,只打最差的,还要小店的服务员把打酒的漏斗多放一会,说漏斗里还有酒没流进瓶里。这时,我就会催父亲快回家,生怕他丢人现眼似的。每次打完酒,父亲都要把瓶嘴塞得严丝合缝,一滴酒都漏不出来。在回家的路上也还要歪起脑壳看几遍。
每次打酒回家,父亲总是鬼鬼祟祟的,母亲若在厨房煮饭炒菜,他就非常麻利地从伙房倒一大杯开水,溜进内房,把门拴上。有一次,我偷偷地从门缝往里看,只见父亲拿出一只空瓶子,把刚打回来的酒倒一半进去,再把开水分别掺进两个酒瓶里,掺得满满的,父亲生怕会流出来,就低起脑壳唆一点,嘴巴咂咂响,然后再加点开水,再用劲把瓶子盖严。
这是我的重大发现,我连忙偷偷地向母亲汇报,母亲并没做声,只是剁菜的速度明显加快,我想提醒母亲莫把砧板剁烂了的时候,母亲的眼里已贮满了泪水,正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有的掉进菜里。我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厨房。
那年中秋前夕,我和妻子回了一趟家,特意买了两瓶好酒给父亲,准备陪父亲吃一杯。
到家后,母亲连忙把酒藏起来,生怕父亲掺开水。
母亲轻轻地说,父亲这段时间不太爱吃酒了,以前从来没出现过的,不晓得能不能熬过冬天。还说父亲经常念叨着我和红波,不晓得我们哪天回来。
我的心隐隐地涌出一丝不祥的预感,泪水不争气地往外冒,幸好有眼镜遮住,母亲没看见。
随后,我和父亲坐在大门口说了好多闲话。
父亲问,广州大还是长沙大呢?
我说,广州大。
父亲问,海水是咸的啵?
我说,是咸的,还有涩味。
父亲问,他们种田也是用牛么?
我说,他们不种田。
父亲惊讶:他们不种田吃什么?
我没做声,眼睛盯着父亲,盯着父亲光脑壳上的伤疤。父亲也不做声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附近的田野。然后抬起头,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定定的。
吃饭时,母亲拿出一瓶酒,给父亲倒酒,酒杯还没倒满,父亲就不肯要了,他说好酒要留给我姐夫来吃。
我说,爸爸,隔几天是你的生日,祝你健康长寿,我敬你一杯酒吧。
父亲笑了笑,笑得很勉强,不认识似地望着我。以前在家里我是最反对父亲吃酒的。
父亲说,伢崽呀,爸爸搞工作时也跟你一样,不吃烟,不吃酒,心里有远大的抱负,后来回家种田,天天在生产队出工,不是担牛粪就是铲田坎,屎上工夫都安排我搞,拿女人的工分,跟你妈一样。慢慢的,我就爱上了烟酒,烟酒真是个好东西。父亲嘴巴一瘪,嘴角颤动着,流出了眼泪。都是我没出息,是我害了全家呀!说着,掏出了手巾。
母亲放下碗筷,进了内房。
父亲接着说,伢崽呀,我只怕活不过今年。
我的心一紧,眼里有泪珠在旋转,说,不要讲了,爸爸,以前都是我不好,不理解你,等条件好了,我天天陪你吃酒,好么。来,干杯。
随后,父亲慢慢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要母亲把没喝完的酒倒进酒瓶。
我的眼睛迷糊了,从没吃过白酒的我,端起酒杯,仰起脖子,咕咚一声将满满的一杯烈酒吞进肚里,连同我的泪水。
第二年正月,父亲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终年76岁。
第二年年底,我也做了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