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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藏在草莓里的春天

日期: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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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临近傍晚,市美术教研组长会议方散。走出开发小学的校门,天光已有些倦怠了。这是一所新建的随迁子女学校,我记得老学校原来在一条热闹的巷子里,曾去过一次,是给孩子们送一节剪纸课。那节课,教室里挤挤挨挨的,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春日田埂上初熟的草莓。

  一路往西竟开到了临近慈溪与余姚历山交界处。金轮集团标志性的牌坊立在国道线的北侧。望着那座牌坊,不由得想起它的创始人陆汉振——一个当年走街串巷放米胖的年轻人,用近二十年时间,把一个村办五金塑料厂,做成了亚洲最大的锦纶帘子布生产基地。那些年,多少卡车从这里进进出出,载着“中国制造”的帘子布,驶向四面八方。那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也是一个地方的荣光。

  牌坊往南,这条路,我是熟的。五六年前,曾跟朋友沿着国道往南开。那时候,马路两边都是开阔的田野,春天里一片嫩绿,夏天里浓得化不开。就在这路旁,一个个简易搭建的小房子,像河埠头石阶上趴着的螺蛳,密密地、紧紧地吸附在马路两侧。说它们是房子,其实有些抬举了——不过是几根竹竿撑起一块塑料布,或者用旧木板钉成一间勉强能容身的小棚。可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小棚,一年四季,轮番守着这片土地上的收成。

  春天里,棚前摆满了一篮篮红艳艳的草莓、小番茄,黄的红的,圆滚滚的,招人喜爱。夏天呢,西瓜堆得像小山,菜瓜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瓜皮上还挂着清早的露水。那些根须深深扎在土里,开着花,结着果,把自己熬成一茬又一茬的收成。

  直到秋深了,霜降了,才终于可以歇一歇,养一养精神,把那些被掏空的气力,一点点收回来,攒着,预备下一个春天。

  人都会累的。累了就想躺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累了,还能说话,还能抱怨,还能撂挑子不干。土地呢?土地不会说话,只是沉默着,年复一年地给,给,给。

  夕阳正斜斜地铺过来,把那些空着的棚子染成暖黄色。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艳。那金黄泼得满田满垄都是,密密匝匝的,一片连着一片,从路边一直涌到天边。车子开得愈发慢了,像是也被这黄昏绊住了脚。夕阳斜斜地铺过来,从车窗外一寸一寸地漫进来,将方向盘连同我的手背都染成暖洋洋的橙红色。

  路旁那几个小房子前,停着两三辆车。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头发拢在脑后,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红。她手上麻溜得很,一边给这个称番茄,一边给那个装草莓,嘴里还不停地招呼着新停下的车子:“都新鲜的,今早刚摘的,您尝尝,不甜不要钱!”

  忽然我想起那些年的草莓来了。

  打我记事起,村里的土地种的是水稻、芋艿,山上栽的是杨梅、竹笋。草莓这东西,在当年算是稀罕物。听说最早是从日本、美国引进的秧苗,那是1983年的事了。我们村最西南的罗家桥,有个叫孙志桥的,是村里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他把草莓同蔬菜轮种、套种,硬是蹚出了一条好路子。

  物以稀为贵。草莓的收益比寻常作物高得多,转眼就成了大家眼里的香饽饽。先是有人悄悄向孙志桥买了苗,接着,一畦畦的草莓地便在田间地头铺开了。那些水灵灵的苗儿,过不了多久便化作红艳艳的果子,再变成农户口袋里哗啦啦的钞票。

  隔壁田里的二爹,已经开始翻耕土地、施足基肥,准备栽种了。母亲看了,心里着实痒痒。

  “走,带上两把草刀,咱也掘草莓苗去!”

  那是九月里的一个傍晚,天已微凉,却还穿着短袖。母亲叫上我,拎着一只筲箕,兴冲冲地向孙志桥家的草莓地走去。虽说过了最佳种植时节,母亲还是想去赶个末班车。我跟在她身后,心里头扑腾扑腾的,想着以后再也不用眼馋堂姐家的草莓了,竟忍不住哼起歌来,屁颠屁颠地一路小跑。

  草莓这东西,寿命不长,三四年就老了。老了之后,开花结果便不行了。但六月过后,它会从匍匐茎上生出藤蔓来,像吊兰一样,主干上分出许多小苗,爬得满田埂都是。孙志桥家的草莓地就在不远处,夕阳下,那些匍匐茎蜿蜒着,有的已深深扎进土里。

  母亲蹲下身子,挑那些壮实的,草刀用力一铲,连着匍匐茎便起来了;再一扯,“啪”的一声,茎断了。她把苗子麻利地放到身后的田埂上,又接着掘。我跟在后面,一棵一棵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扶着,生怕折了叶子、断了根,整整齐齐地码在筲箕里。码着码着,我眼前仿佛已看见我家的田里也长满了草莓,一个个红艳艳的,甜香扑鼻。

  “啊,草莓!”枝上竟还挂着几颗红果子。母亲摘下来递给我。我惊喜极了,原来方才闻到的香味不是做梦。捧在手心细细看,那草莓暗红暗红的,像是吸足了秋阳,果皮上爆开几道白色的口子;一粒粒金黄的籽儿凸起来,轻轻一碰就要掉落似的。母亲说:“赶紧吃吧!还有呢!”

  一口塞进嘴里,哇,真甜。真是稀奇,秋后的草莓地里怎么还有剩果?我来了兴致,低着头地毯式地搜罗起来,不一会儿竟摘了一大捧。那些果子个个饱满,像是要流出蜜汁来。

  那时候的草莓,都是露天种的,要等到第二年五月才熟,日子慢悠悠的。不像现在,大棚温室里种着,从栽下到过年,短短五个月就能吃上了。

  自那以后,我家的那块地上,除了油菜、青菜、稻子、芋艿、土豆,也多了两垄草莓。虽然不多,但足够我们三姐妹解馋了。每到春天,放学回家便往田里跑,看那些小小的白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然后一点一点结出青涩的果子,再一点一点染上红晕。那等待的日子,真是又慢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