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很羡慕我的邻居迎迎。她妈是裁缝,她爸是木匠,放学后,她常在自家院子里,用她爸做的小椅子绷着她妈给的皮筋,跳蹦进蹦出、虾子跳和马兰花。如果她心情好,会叫我一起玩,如果她妈叫她写作业去,她就会把小椅子搬回家,把那根红白相间、只打了一个很小的结的皮筋收起来,叫我回自己家去。
我多想要一根属于自己的皮筋呀!我妈是不舍得买松紧带给我当皮筋的。我偷偷去翻大衣橱,红色笸箩里有一扎松紧带,我又找到妈妈的一只袖套,刚想偷偷拆出松紧带,就遭到妈妈的一顿臭骂,我只能逃去奶奶家,继续找。
有一天,我路过河边的垃圾堆,发现角落里有一卷被丢弃的皮筋,灰黑色,被垃圾掩盖住。我如获至宝,捡起来去小河里洗干净,不等晾干,就揣在裤兜里,到处找人跳皮筋。
村子里和我一样大的女孩子不少,都爱跳皮筋。我们在静静家后屋玩,她很厉害,皮筋的高度很快就从脚踝到膝盖,又到了腰上。终于,有一道线她没跳过去,输了。“到我了到我了!”我连忙将皮筋递到她手里,紧了紧鞋,开始认真投入战斗。我一直跳到膝盖的高度,可惜到单腿绷的时候,不小心右脚没插进去,踩线了,我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无奈地去接替小虹的位置。
她比我们跳得都高,我晓得这跟她的鞋有关系。她的红色保暖鞋很轻,跳得高。我也有一双我妈做的紫红色毛线鞋,很合脚,鞋底是一块泡沫。我跳皮筋时总会换上这双战鞋。后来鞋的两只后跟被磨歪了,我妈说是因为我走路八字脚。
“星星!回家来吃饭啦!”我好像听见我妈叫我的声音。“你妈叫你!”静静说。“没事,我们再来一轮。”我眼睛盯着小虹的脚。“你不怕打呀?”小虹嗔笑。“早回晚回都是一顿打,先玩再说。”这时候,静静妈走了过来:“别跳了,都回家去吧。”静静马上丢下我们,跟她妈走了。小虹也要走。皮筋松垮无力地躺在地上。我收完皮筋,揣进兜里,飞也似的往家跑。“明天再来,还在这里跳!”回头看见小虹家母鸡一边咯咯叫,一边摇摆着肥硕的身子到处乱窜。
我走到哪都带着我的皮筋。那天,我穿着我妈新买的灰色红条灯芯绒裤子——这不是别人给的旧裤子,我很喜欢。但是它两边的口袋很浅,是一个长方形,在一半的位置开了一道口。我把皮筋塞进去的时候,完全没想到它会掉出来。路上,我习惯性掏掏口袋,不好!裤兜空空如也,皮筋掉了。那个下午,我把走过的马路、草丛都翻了三遍,始终没有找回来。
恍恍惚惚,像是做了一个梦,我就知道那原本不属于我的橡皮筋终会失去。我又翻出之前的那条皮筋,用手轻抚那我打的结,像是一个个疙瘩,堵在我小小的心里。
傍晚,迎迎又在跳皮筋,我靠着院墙看着她的马尾辫上下飞舞,双手插在口袋,又摸到空荡荡的裤兜。
迎迎对我招招手,我马上跑过去,取代了左边的这把小椅子。夕阳下,皮筋和它的影子,像我作业本上的拼音四线格,迎迎的影子就像一个字母f,在格子里上下漂浮。我回头看看自己的影子,正好被折叠在了拼音格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