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种了半亩地:三分洋芋,二分果蔬。小满前后,正是收洋芋的时节,也是一家人见证他劳动成果的喜悦时刻。
小满前一天清早,月亮还挂在天边,岳父就赶在太阳出来前到了地头。
“这些秆枯萎的先掏掉。”见我过来帮忙,岳父笑呵呵地叮嘱,“天气预报说,过两天有雨,洋芋泡了水容易烂。”说着,他猫下腰,铁耙沿着垄边顺势掏进土里,再向上一翻,鸡蛋大小、黄澄澄的洋芋就露了出来。他蹲下身,一个一个捡进塑料桶。掏洋芋这样的农活,对于我这个山里人来说,可谓轻车熟路。后来,岳母也赶来帮忙,三人齐上阵,效率明显提升。不到两个钟头,我们就掏了十多桶。
“爸,今年洋芋收成不错啊,得有三百斤吧?”
“嗯,今年施了农家肥,光今天就三百多斤了,那边还有两垄大洋芋没掏,加起来至少五百斤!”说起收成,岳父脸上满是自豪。
岳父年过七旬,做事雷厉风行,连整地也带着他的脾气——有棱有角,平平整整。他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什么作物何时种、怎么管、何时收,都了然于胸。就说洋芋,雨水节气前后下种,小满前后收获。掏完了,地要赶紧平整好,准备种番薯。等到芒种前后梅雨来了,再把剪下的番薯藤扦插下去,随后浇水、施肥、锄草、翻藤。到了霜降,就可以掏番薯了。
岳父一次次弯腰、捡拾,额头已微微沁出汗珠。望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和日渐伛偻的背影,我想起小时候跟随父母掏洋芋的情形来——
我的老家在慈溪“第一高山村”——匡堰镇岗墩村。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十一二岁,放学回家或星期天,总跟着父母下地。最难忘的是去火龙岗,那块地在慈溪最高峰蹋脑岗的半山腰。山路崎岖,要走半个多钟头。到了地里,父亲负责掏洋芋,母亲带着我和弟弟捡。我看父亲干得顺手,心里痒痒,也拿起铁耙学着他掏。结果不是把洋芋拦腰挖断,就是弄得遍体鳞伤。父亲见了,并不责备,只是说:“掏洋芋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铁耙的角度、深度和力度,一个都不能少。”说着,给我做起了示范。得益于他的言传身教,后来我掏的洋芋,品相越来越好。箩筐装满了,父母各挑一担,一百多斤;我年纪小,挑二三十斤。一家人踩着崎岖的山路,有说有笑地回家。后来我到镇上读中学,又去南方当兵,一去十多年。家里的重担,从此落在父母身上。每逢农忙,我身在异乡,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他们在山上辛苦劳作的身影。
“洋芋好伺候,山地薄地都能种,一亩地总得收几百斤。过去荒年的时候,它可救过不少人的命。”看着地头一桶桶的成果,岳父悠然地点上一支烟,心中满是感慨。我心里一动——这洋芋,可不就像岳父这样的人么?一辈子埋着头,不怎么吭声,却把日子过得踏实、平整。它不像向日葵那样惹人注目,也不像玉米那样把棒子高高举起,就安安静静待在土里,不争不抢,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长个儿上。等挖出来一看,实实在在,能顶饥,能解馋,怎么做都好吃。
洋芋的吃法五花八门,蒸、煮、炒、烤,样样皆宜。作为地道的宁波人,用洋芋做几道特色菜自然不在话下。先来个最简单也最拿手的油炒洋芋:把刚掏来的小洋芋搓净皮,上锅蒸熟,放入热油锅里煸到微微焦黄,淋上酱油,出锅前撒上一把洋葱丁和葱花,顿时满屋飘香。还有一种“灵魂”做法,就是跟臭白菜搭配:臭白菜淋上菜籽油,上锅蒸熟,把蒸熟的洋芋压碎,放入臭白菜里拌匀。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搭配,就着它能扒下两大碗米饭。最后一种是老底子的盐烤芋艿:洋芋洗净入铁锅,加水,撒上盐,大火烧开,文火慢煨,直到水分蒸干,稍翻动,待芋艿皮起皱,表面析出一层薄薄的盐霜,便大功告成。咬开来,淡淡焦香,粉粉糯糯。若是配上一杯冰镇啤酒,做人犹如神仙一般。这些吃法,都是踏踏实实的家常味道。
随着时代变迁,过去上不了台面的洋芋,如今也走上了城市的高档餐桌。无论是做主菜还是配菜,无论人们看得起还是看不起,它终究在那个物质相对匮乏的年代,为我们那一代小山村的儿女们充过饥。
“这两桶你带回去,吃完了家里还有!”岳父直起腰,看了看日头,“快回去吧,别误了上班。”
“来得及。”我笑着应道,却没挪步。
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地里新翻的泥土上,油亮油亮的。岳父扛着铁耙走在前面。那两垄还没掏的大洋芋,还安安静静地待在土里,什么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