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个多小时，我特意去逍林看堂侄子程程，其实带上小黑也够程程玩的了，但我在出门前打开储藏室的门，翻出一只悠悠球放进包里。
程程现在还很小，不会玩悠悠球，就是再过三年，也学不会。但我可以玩给他看，他看到我玩悠悠球，一定会觉得像变戏法。
到了三伯家，三妈和堂妹都不在，只有三伯一个人喂程程吃午饭，桌上的菜也不像晚餐那么丰富，而且因吃的时间长了而不再温热的样子。程程嘴边油腻腻的，茄紫色毛衣加暗红色棉衣使他看上去黑了些，忽一看是个其貌不扬的小小孩，可只要再多看一眼，就马上会觉得他比五官端庄的小孩子更可爱，更喜感。
他的头发很细、很软，给人疏散之感，他的爸爸妈妈外公外婆都是自然的卷发，所以程程的头发也有些弯，头顶总有一撮头发梳不服帖。他小，还不会配合理发，所以总拖延着去理发店，于是头发总是长长的，总有一撮头发是东倒西歪的，好像做家长的缺少精心细致的照顾。
程程穿红的或穿蓝的都很可爱，脸上干净或油腻都很可爱，表情发呆或眉飞色舞都很可爱。
也许是我参与他的生活不深之故，我好像没有看到过他啼哭或发脾气的时候。他像风和日丽的春天，总是心情平静，或咧着嘴笑。只有一次，他有些轻微的感冒，有些眼泪汪汪鼻涕淋淋，但很快就好转如常了。再冷的天他也不会穿太多，总是开裆裤，隐约露着屁股，我看了觉得冷，建议塞尿不湿堵风。堂妹说，不用，每天都这样，他不会冷的。
三伯把程程抱给我，让我带着，我抱着程程，脚后跟着小黑，来到奶奶家，奶奶正坐在老屋门口晒太阳，另有一把大人坐的椅子，我要摆一张程程坐的小椅子，这样，我玩悠悠球的时候，他可以坐着看。
抱着程程进奶奶家找小椅子，奶奶家的老屋黑咕隆咚的，我抱着程程转来转去，嘴里夸张地说：“程程坐的小椅子呢？程程坐的小椅子呢？”转两圈，不见小椅子，又说：“小椅子没，小椅子没！”便抱着程程回到门口，这时程程猛地说：“屋里那！屋里那！”声音明亮又婉转。近来听他说话知道他有好音色，语气生动、语调抑扬顿挫，虽不是唱歌，三言两语，听来如美妙歌声。他发呆的神情一开口说话，脸就显出机灵活泼样，这使我刮目相看，因为他的外公外婆爸爸妈妈都是话很少的人，而他说话时的敏慧表情与他不说话时的木讷表情的反差，使他显得更加可爱，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三伯家的方向，意思是小椅子在他外婆家，不在阿太家。奶奶说：“家里有一把小椅子的，再去找找。”我又进去，见小椅子上堆了些衣服，便把衣服拿掉，对程程用像发现新大陆般的语气说：“小椅子寻着了！小椅子寻着了！”拿到门口，让程程坐下。
我从口袋拿出悠悠球问：“程程要不要？”他说：“要。”我说，叫我一声大妈妈。他就马上叫我大妈妈，听起来是啊妈妈。他不会无缘无故称呼人，有东西给他玩或吃，他就叫，如果不叫就对他说，不叫会被抓走，这样，他也会叫，因为他的胆子很小。
如果我弟媳抓着他的手一边做着去打的动作，一边说：“舅舅介坏，程程去拷。”程程连连倒退缩手，紧张地说：“不要拷！不要拷！”生怕真打着了舅舅（我弟弟），遭到报复，他大概知道舅舅很强大，打他是绝对没有好处的，他有自知之明，并会力所能及地保护自己了，极力后退是肢体动作，但手被大人强抓着去打舅舅，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于是他大声表态：不要拷！不要拷！以示即使碰到了舅舅也不是出于自愿。
我把蓝色边的悠悠球交给他，他拿在手里东看西看。我又从他手里捞回来，说，大妈妈给你玩，你看着。悠悠球一下子甩出去，一下子回弹上来，反复数次，被我捏在了手中，摊开手掌一看，一个蓝色悠悠球，中间六角形的白底，白底上有个立体彩色奥特曼，头很大，忽然觉得非常漂亮，儿子还很小时，我们一起玩这个，我都没有好好留意过这个奥特曼图案。有时候，悠悠球几个来回没控制好，还没来得及回到手中，失去了惯性，僵直着不再跳到手掌心，这样，我就只好把线沿着悠悠球中间的缝卷起来。这样重复着玩，程程并没有哈哈大笑，也没有忍俊不禁，他只是呆愣愣地看着我，好像一直不明白怎么回事，在弄不清楚之前，一直在困惑、在观察。他一头雾水，可能之前从来也没有看到过别人玩这种玩具。
我把悠悠球交给程程，他当然不会玩。但会学我的样子，也把线一圈一圈地缠绕，只是都缠在了自己的手臂上。我替他松开，又用手指着奥特曼图案教他：“奥特曼，奥特曼，这是奥特曼，程程说这是奥特曼。”反复数次，他一直开不了口，他听惯了外公外婆阿太和左邻右舍讲的土话，对我的普通话“奥特曼”三个字好像发不出音，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他用手指着奥特曼图案，说：“宝宝！宝宝！”
于是我也跟着他一起说，这是宝宝，是宝宝！而不再说这是奥特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