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奇怪的习惯，常在深夜时分在浒城街头散步，不知从何时起，街边多了不少夜宵摊，有烧烤摊、小炒摊、卤味摊、火锅摊……品类繁多，它们大多分布在城市次干道或岔路口。街头夜宵摊是城市里一道有味道的风景线。人们忙碌了一天，在入夜时分，不用盛装打扮，可以素颜、穿拖鞋，带着心爱的宠物，三五好友聚拢在街边的夜宵摊，畅饮，聊天。也可以在深夜时分，职场受挫的小青年，感情遇阻的小情侣，四目相对，眼神中充满委屈和忧郁，对饮，轻诉。但围绕街头夜宵摊的争议也不少，它既是城市里充满烟火气的深夜食堂，也常常是让周边居民头疼的油烟和噪声的来源。
其实夜宵文化自古有之，虽然在唐宋以前，实行严格的宵禁制度，夜宵是皇亲贵族们的奢靡专利。自从宋太祖解除宵禁后，平民生活中就有了夜宵。
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中有“孙羊正店”“十千脚店”夜宵灯箱广告。在画卷结尾处，有一家名为“赵太丞家”的医馆，专门售卖治酒所伤真方集香丸，可见那时就有不少宿醉的食客。
《东京梦华录》是南宋孟元老追忆北宋都城东京繁华景象的著作，书中记载了汴梁城中两大顶流夜市，州桥夜市和马行街夜市。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可以想象那时人声鼎沸、通宵不绝的场景，妥妥的深夜食堂。书中记载的夜宵美食远比想象中丰富，沙糖冰雪冷元子、荔枝膏、生腌水木瓜、香橙元、鸡皮麻饮、滴酥水晶鲙、百味羹、莲花鸭、两熟紫苏鱼……光听菜名，定是美味无疑。
出我们小区西门，沿着剑山路向南行至罗墅桥头，便有一家烧烤摊。每当夜幕降临，一对年轻小夫妻就会推着摊子如约而至，摊子是辆改装过的小三轮，却装饰得很别致，原木歇山顶造型，两侧伸出的挑檐挂了两个一样的纸糊灯笼，灯笼上就有他们的摊名，唤作“烧鸟烧烤”。摊子分前后两格，前头是一排玻璃柜，整齐码放着各色肉串和蔬菜，供顾客挑选。后头那架长长的烤炉炭火正红，炉架上排列着顾客们刚挑好的食材，男摊主熟练地刷着豆油，食材在炭火上左右翻滚，“呲啦”声此起彼伏，升起一团团小白烟，混着孜然与辣椒的香味，在夜色中弥漫开来，还有那淡淡的啤酒花味道，交织成独属于初夏夜的嗅觉记忆。在摊前，沿着罗墅桥栏杆，摆了几张简易折叠桌椅，先来的客人早占好了位，一口啤酒，一口烤串，吹着初夏的夜风，聊着，笑着。
假日从乐清雁荡山回来，赶了最晚一趟动车，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快凌晨了，来不及回家放下行李，饥肠辘辘的一家人就在“烧鸟烧烤”摊坐了下来，这时已过了客人高峰期，儿子点一大堆他爱吃的烤串，女摊主还力荐他们超受欢迎的特色菜烤鲫鱼。烤串上桌的时候，男摊主也闲了下来，陪我们坐下来聊天，在交谈中，得知夫妻俩来自安徽六安，来慈溪六年了，男摊主白天在当地一家企业里上班，摊子上食材都是女摊主一人准备的，为了不影响白天上班，男摊主一会要先赶回去休息。夫妻俩向我们了解很多雁荡山游玩的细节，说是过几天暑假了，小孩从老家回来，也要带他们去旅游。我们还聊了他们老家很多趣事，母牛难产、龙灯巡游、祠堂闹鬼……女摊主时不时投来会心一笑。当我们吃完起身回家的时候，男摊主骑着他的小电驴吹着口哨也慢悠悠地回家了，这时候只剩下女摊主一人忙碌的身影。
在我看来，凌晨的街头对很多人来说是不安的，但亮着灯的小摊像是一座灯塔，照亮了夜归人的脚步，照亮了一家人的生计，照亮了城市里的一份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