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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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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灰雀羽》里的人物与意象

日期: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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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溪海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俞妍的小说《灰雀羽》这部作品不急于倾诉,而是让记忆如姚镇的雾霭,在主人公陆晓别归乡的脚步中缓慢弥散,最终凝结成一种挥之不去的、潮湿的情绪雾霾。故事在“还乡”这个经典母题下,作者用她独有的细腻笔触,完成了一次对个体创伤、时代变迁与救赎可能性的多线程深掘,呈现出介于传统现实主义与现代心理叙事之间的美学气质与精神质地。

  小说选择了疫情后还乡与少年记忆的双线叙事,本身就构成了极具现代性张力的建构。主人公回乡办理拆迁手续,旧房子的终结和消逝,也代表着人生阶段性的截止,这是一个指向“结束”与“清算”的现实动作,而记忆的侵袭,则是一场指向“溯源”与“理解”的精神活动。这两者交织,迫使已跻身城市中产、生活“如清水流过石板”的陆晓别,重新直面自己试图封存的、混杂着羞耻、愤怒与朦胧情愫的青春,这中间夹杂的信息量应该是很大很庞杂的。作者并未沉溺于怀旧的感伤,而是将个人记忆作为一枚深潜的内窥镜,探查的不仅是主人公的内心,更是上个世纪90年代小镇的社会肌理与教育现场。那些“沈驹”们所代表的被遗弃的边缘少年——“班里有个沈驹还不够吗”“像一头刚刚苏醒的怪兽”,很有冲击力的描写,这些与“何仙姑”所象征的理想主义教育者之间的悲剧性碰撞,之所以说是“悲剧性”的,是因为他俩彼此没有办法避免和选择,隐性的命运把两者牢牢牵连着、捆缚着,由此造成的冲突和由此产生的年代图景,也成为了观察特定历史阶段社会失序、价值迷茫与个体命运的生动切口。

  小说中的人物确立,避开了简单的二元对立,呈现复杂的灰度,这个灰度不单单在于表述的模糊性和犹疑度,更多的是人物关系交织以及由此产生的多维不确定性。我看第一遍的时候,还难梳理出各个人物之间明晰的关系来,有种陆晓别是整篇故事的叙事之眼,也是被审视的对象,他的“成功出走”与内心的“隐秘凹痕”形成反差。少年时对班主任何仙姑混杂着俄狄浦斯情结、精神依赖与挫败愤怒的复杂情感,是他人格中未被阳光照亮的角落。他的“挖墙”行为,既是无聊的破坏,更是对压抑环境的象征性突围。成年后他对父亲矛盾的和解意愿,实则是与自身历史达成和解的投射。何仙姑我认为是这篇小说中最富光芒与悲剧性的人物,她不仅是教师,更是一个自身携带创伤的救赎者。她对沈驹近乎偏执的、一次次失败的拯救,超越了职业范畴,成为一种带有殉道色彩的精神本能。她最后的模仿表演,是整篇小说的高光时刻,也是对其教育生涯悲怆的隐喻:她试图“成为”那个不可救药的学生,以自我撕裂的方式完成最后的理解与共情。她的死亡也因此被赋予象征意义——被浑浊的现实吞噬的理想之光。而沈驹是“恶”的化身,更是系统性的“遗弃”结出的苦果,他的暴力、乖张,是原生家庭与社会冷眼共同培育的毒株。他既是何仙姑救赎欲望的对象与客体,同时也是陆晓别潜在“黑暗自我”的镜像。小说没有采用谴责的视角,而是通过对其家庭背景的勾勒,呈现出这种恶的生成土壤。

  作家石黑一雄在《长日将尽》《远山淡影》中,用优雅克制的笔调,书写主人公如何通过不可告的叙述修饰、掩盖创伤记忆,在这点上陆晓别对何仙姑情感的回忆,同样充满模糊、美化与选择性的呈现,也是启动一种自我保护的心理机制,两者都指向某种内在的景象,记忆不是沉寂不变的,它会随着当下遭遇的冲洗被重组,并且发出别样的光芒。

  俞妍小说的艺术性,很大程度上确立于意象的独特。比如“灰雀”作为核心意象,贯穿始终,它是闯入教室的偶然生灵,是被沈驹虐待的玩物,也是陆晓别幻想中跃入何仙姑花篮的自身投影,最终,它又化为墓园上空看不清是鸟是叶的、沉入湖心的“黑乎乎的东西”。灰雀是脆弱、受困、挣扎又无法获得真正自由的灵魂的象征,它的“灰色”定义了整篇小说的情感基调——非黑非白,是难以厘清的暧昧与惆怅。“挖墙”则是另一个关键动作意象,它既是陆晓别少年时无声的反抗,也隐喻着对隔阂与禁锢的突破企图,墙砖的脱落,如同“心头巨大的血痂”的脱落,是痛苦迸发,也是一种释放。叙述跟随陆晓别的感知与联想流动,在现实触发与记忆闪回之间切换,形成了小说特有的、充满呼吸感的心理节奏,通篇下来,我听着语音阅读文字的感觉,就像沉陷在一种风暴眼的安静中,没有激烈的冲突,所有的惊心动魄都内化于人物细微的动作、对白、眼神和静默的片刻。

  前年去世的加拿大小说家艾丽丝·门罗就是一位擅长在短篇篇幅中通过时间跳跃,挖掘生活的深邃与偶然性的作者,我在读《灰雀羽》的时候,潜意识中会有种对门罗写作风格映射的感受,它的时间结构相对线性,现实、记忆的交织,真实与想象的叠加,意象的深度刻画,穿透力正构成另一种纸上纵深。这种带有抒情现实主义的风格,既确保了对生活细节的坚实的描摹和呈现,又让人物的情感、作者的情感和读者感受到的情感在“写实”的基础上,生出灵性的诗意和韵致,它确保了小说在现实和理想表达中的平衡。“灰雀羽”显然是一件实物,但同时也是象征物,精神性的喻体,说它完整,其实也不尽然,但它绝对是这篇小说的诗意内核,似乎也带着契诃夫《带小狗的女人》中“灰色围墙”的味道,直指安娜和古洛夫之间的爱情悖论之类的,很有连绵的后劲和回味。

  《灰雀羽》中的姚镇,它是无数中国小镇的缩影:发展带来的新建筑掩盖不了内在的萧条,人际关系在熟人社会的表层下,布满了深刻的疏离与误解。何仙姑的教育实践及其失败,显得难以修复,理想与现实的差距,而陆晓别、沈驹、皮蛋等同窗迥异的人生轨迹,则精准地呈现了社会筛选机制与个体偶然性共同作用下的命运分岔。何仙姑未能救赎沈驹,陆晓别也未能真正拥抱何仙姑当年朦胧的情感,这其中的所谓的“和解”——与父亲、与过去、与老师之间都是有限、温和且带着无尽怅惘的,这种“未完成”,恰恰是小说作者有意或无意间挖掘的“深井”。时间、事件都不能简单弥补,它只是负责真实呈现。

  小说语言是沉静而细密的,擅长运用通感,将难以言传的情绪转化为可感的视听嗅味触体验,如“头皮被热水浇淋着”的羞耻感,“空气里有一股甜晶晶清冷气息”。比喻往往新颖而精准,如将母亲的冷淡形容为“叙利亚风格”,将平静的生活喻为“清水流过石板”。叙述语调保持着克制,即便在最激烈的情感场景下,也采用略带疏离的客观显现,这反而增强了情绪的穿透力。偶尔的闲笔,如对小镇风物、季节气息的描写,不仅营造了真实的氛围,也调节了叙事节奏,赋予了文本呼吸感。《灰雀羽》对人性的洞察力、对情感灰度的把握能力以及构建意象化叙事的技艺,都给文本带来解析与拓展的深度,在接续中国传统小说中“返乡”的叙事血脉,并在其中注入了鲜明的现代心理分析视角,较为清晰呈现出俞妍小说的内质和精神面貌。

  整个故事最终留给我的,并非一个清晰典型的事件结局,而是一片漫漶的情绪、一个萦绕的意象,它讲述的不是救赎如何达成、矛盾如何化解、命运抵达何处,而是这个过程中透露的渴望如何与遗憾、误解、时间的尘埃交织纠葛,成为生命本身无法剔除的质地。就像那只始终看不清的、沉入灵湖的黑影,它可能是一只折翼的灰雀,也可能只是一片落叶、一道裂纹,但它的坠落,在读者心中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好的小说所具备的力量——它不提供答案,答案即囚笼,她给人另一种解脱,通过灰雀羽隐约模糊的映射面,延长了我们叩问、反思、回味、品咂的时间。

  (短篇小说《灰雀羽》荣获第十三届“储吉旺文学奖”优秀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