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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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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那些年的农家肥 裘小芳

日期: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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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七彩贝       上一篇    下一篇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百业待兴,广袤的田野上,农耕仍沿袭着最原始的姿态。机械尚是稀罕物,耕牛是田间的主角,人力则是唯一的动力源泉。在被概括为“土、肥、水、种、密、保、管、工”的朴素哲学里,“肥”字高居次席,如同一枚沉重的砝码,决定着庄稼的命运,也牵系着农人的悲欢。

  彼时的庄稼,全仰仗着农家肥的滋养。没有化肥,绿肥、河泥、草木灰,以及人畜粪便,都是土地珍贵的“口粮”。为了积肥,集体兴起了养猪的热潮,一为果腹,二为沃土。更有甚者,连酱品厂的浓稠残汁、粉丝坊的淀粉浆液,都被农人视若珍宝,一滴不剩地引流归田。我们小时候,学校发动学生拾鸡鸭粪等,大队发动妇女挨家挨户刷烟囱灰、锅灰等,都收集起来作肥料。

  我曾亲历并见证了那段近乎虔诚的“淘肥”岁月。天未破晓,我与同伴便撑着两吨重的农船,赶在横河船闸关闭前出发。那是从余姚环卫站运“料”——也就是人粪尿,以“度”计量,票证分发,一般五百度一张,分量一千多斤,浓度极高,价格却低得可怜,仅够维持管理成本。生产队将其视作宝贝,运回后稍作稀释,便迫不及待地浇灌给作物。

  旧时乡间有谚:“钝灶漏粪缸,这份人家相伊光。”粪缸之于农家,犹如灶膛之于炊烟,关乎家运兴衰与存续。若无知孩童跑去外村茅房方便,定会被父辈厉声斥责为“败家子”。更有倔强老农,离家半途忽生内急,竟能凭借意志强行“锁关”一个时辰,撑到家才肯“肥水归缸”。

  为了解肥料严重短缺之急,生产队常组织船只远赴沈师桥、鸣鹤、观城等“里河”去“兑料”(挨家入户采购人粪尿)。摇橹过桥,堪称一门手艺。石桥拱洞低矮,栏板高耸,拉纤者需身手矫健,如猿猴般灵巧穿行。进村庄后,我们挑着粪桶担、手持料勺,挨家挨户、声嘶力竭地吆喝“兑料吗”,盯准那些沿江而居、无需自耕的居民,方便把人粪料挑到船里。有些狡黠的居民往往备着两口缸,一口存“干货”,一口兑水稀释充数。我们不得不在恶臭与闷热中练就一双火眼金睛,看纯度、估分量,在一片混沌中讨价还价。

  那是怎样一段困顿而坚韧的时光啊。盛夏的江面,热浪蒸腾,我们在船舱里席地而卧,任由蚊虫叮咬,形同乞丐。吃饭更是难题,竹饭篮虽能透气防腐,却也为蛆虫敞开了门户。米饭里偶有白虫蠕动,恶心难忍,然辘辘饥肠终能战胜生理的厌恶——生存的本能足以消解一切洁癖,只能闭眼吞下。曾有同村老农去丈亭“兑料”,在归途中遭遇姚江排水,慌乱间将做饭的缸灶踢翻入污淖,上岸后也只能草草洗净,捡块砖头生火做饭,继续维系那最基本的温饱。

  转折点出现在60年代末,化肥开始登场,先是硝酸铵,继而有了颗粒饱满的尿素。特别是那种印着外文字样的日本尿素袋,质地坚韧如帆布,拆开后洗净,或做衣服,或裁成书包、口袋,皆为上品。我在天东农中读书时,背的就是这样的袋子。70年代后期,国产化肥厂如雨后春笋,舶来品亦源源不断,农家肥的王座终于在机械的轰鸣声中悄然倾塌。如今的田野早已实现了机械化,昔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困苦已成绝唱。

  回望那段布满泥泞与汗水的岁月,虽苦涩却滚烫。在那物质极度匮乏的荒原上,农人们以一种近乎愚公移山的执拗,肩挑背扛,在贫瘠中刨食,用最原始的方式,书写了一部关于生存与尊严的不屈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