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指一算,我来慈溪已有三十年。我由一个年少青涩的外乡客,悄然踏入这片热土,从初识、走近,到扎根、立业,我把人生最珍贵的年华交付于此,与慈溪并肩生长,也亲眼目睹了这座城市三十载的美丽蝶变。
我的故乡,在余姚四明山的深处。旧时村里有不少妇女从慈溪远嫁而来,我们统称她们为“海头人”。山里人总凭着浅薄的认知暗自揣测,以为“海头”定然是贫瘠之地,不然怎会有人愿意嫁进山里头?且这些带着些许别样口音的妇女,有两个鲜明的习惯,爱啃生番薯,喜饮山泉水。地里的番薯刚被锄头挖出,清水一冲便咔嚓咔嚓啃得香甜;口渴时,拎起竹瓢、木勺,在井边舀上清冽的泉水,仰头便咕咚咕咚咽下大半。连番薯、凉水都吃得这般津津有味,可见“海头”穷到了什么地步。慈溪在当时我们的印象里,便是遥远而贫苦的符号。
十六岁那年暑假前夕,村里来了一个衣着鲜亮的老头,宿在一户有沾亲带故的人家里,说是来山区招工,人人可报名。我只记得老头姓黄,头发油亮,面色红润,只是望向年轻姑娘时,眼神总带着几分异样的热切。彼时的我,一心想趁暑假挣些学费,便按捺不住满心雀跃,不顾父母阻拦,偷偷报了名。过了几天,老黄带了我们一行六七个人,有男有女,一同坐班车到达余姚候青门汽车站,随后换乘“三卡”,一路颠簸着来到传说中的“海头”。
原以为“海头”必是临海荒僻之地,可映入眼帘的,却是成片林立的楼房,穿梭不息的车辆,熙攘热闹的街市,那是唯有在电视里才能见到的繁华景象。我这只久居山区的井底之蛙,终于跳出了狭隘的天地,如梦初醒般发觉,真正闭塞落后、孤陋寡闻的,原来是我们“山里头人”。
处处透着蓬勃生机的慈溪,马路上三轮车、三卡、摩托车、桑塔纳轿车往来穿梭,就连自行车的款式都新颖精巧,让人目不暇接。329国道两旁人潮车流,川流不息……初来乍到的我,活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满心茫然、慌乱,又夹杂着抑制不住的惊奇与兴奋,手足无措地打量着这座陌生又鲜活的城市。
老黄将我们带到白沙镇河角村一带,这里家家户户都做着针织营生,圆机织布、裁剪染整、拷边绣花,业态纷繁,遍地开花。他把我们一一介绍给附近各家作坊,我则进了一家印花厂,学做手工印花,月薪两百元左右,包吃包住。老板的儿子与我年岁相当,我们很快便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闲暇时,我们骑着自行车穿梭在街巷,去那些口语里带“头”的地方:胜山头、逍路头、匡堰头、坎墩头、浒山头……每一处,都洋溢着慈溪欣欣向荣的气象。
那时二灶潭路还是砂石路,从河角三角站到白沙四岔路口,坐三卡只需五角钱,再转乘同款交通工具到浒山东门头,也是五角,过了一年才统一涨为一元。载客的三卡、中巴车(俗称“面包车”),大多是夫妻搭档,丈夫驾车,妻子举着站牌沿路吆喝:“浒山浒山,位子有啷嘞”“新浦新浦,到马开哉”……热切的叫嚷,裹着市井的喧闹,回荡在车水马龙的街道。
那时候的三北大街、孙塘路、北二环只局限于浒山老城区,新城大道还没动工,前应路、开发大道这些如今耳熟能详的路名,只是一纸空白。城区的界限,在人们的口头里只有东门头、西门头、南门头、北门头之分,除了国道,最热闹的便是解放街、青少年宫路、水门路,以及供销大厦和白沙针织品市场。每逢节假日,街上、商场里满满都是潮水般汹涌的人群,音响一遍遍播放童安格的《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郑智化的《水手》、叶倩文的《潇洒走一回》。街边职业介绍所、工厂大门口,一群群围着讲普通话的人,大多来自上饶、铅山、横峰的江西老俵。
我在印花厂干了一段时日,便回了老家。第二年,我孤身一人再次踏入慈溪,被老板派往匡堰镇他亲戚的印花厂帮忙。手工印花并无太多技术含量,可我手脚麻利、做事勤快,极少出次品,颇受厂里人待见,每日与厂长一家同吃住。厂子离匡堰街百来米远,一有空我就去逛街,沿着东横河漫步,在临河的供销社里买过《白鹿原》《三国演义·智谋荟萃》和几期《文学港》杂志,也抱回过一个西瓜般大小的地球仪。偶尔约上同伴,坐三卡去峙山公园游玩,骑单车到上林湖戏水。自由时光,简单又丰盈。
后来,我换了一家工厂,依旧做着印花的老本行。心底一直渴望学习手工刻版与感光技术,却苦于无人指点。领到工资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买书。睡前、工余,我总捧着书本如饥似渴地阅读,解放街的新华书店、三北市场的书摊,都留下了我年少清瘦的身影。有时和朋友骑着摩托车逛浒山街,划着小船捕龙虾、捞菱角,也在深夜摘过田畈里的西瓜和豆角,还曾和朋友合资,在应莫陈村——如今华润香格店的位置,开过一家碟片图书出租店,兼做卡拉OK点歌。那年最难忘的,便是我俩在店里打地铺,守着电视机一同见证香港回归的荣耀时刻。也从那时起,我开始向《慈溪日报》投稿,那些短小的文字,屡屡见报,成了我青春里最珍贵的慰藉。
新城大道渐渐向北延伸,修到了国际大酒店前,开发大道也从担山池一带开始延展。我和朋友商议,在新城大道与三北大街交叉口往东的野地,开起了夜排档,也就是现在市政府北门的位置。彼时这里还是一片荒田和芦苇荡,因临近农副水产品批发市场(老百姓叫“半夜市场”,如今中兴大厦的位置),沿路摆满了夜宵摊。我们搭了两间小瓦房,支起简易棚,通宵经营夜宵,往来的商贩、车夫、路人都是常客,生意倒也红火。只是好景不长,年末的拆违行动,让这片夜宵摊转瞬化为平地。
1998至2000年初,我在老家刻苦勤读,有时为了买书、会友,时常往返于余慈两地。记得那会儿慈溪的婆婆妈妈使用最频繁的词汇是“慈客隆”,它是慈溪本土崛起、后来并入华润万家的连锁超市巨头。2000年夏天,我在阳明餐饮城实习了短短三个月。年底从《慈溪日报》上看到城区一家企业招聘总经理助理,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捧着一摞证书前去应聘,竟意外入选,第一次走上了管理岗位。我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勤勉踏实,紧跟年轻有为的总经理潜心学习企业管理和待人接物,凭着勤恳、忠诚与周全的才干,深入基层、熟稔业务,在一众竞争者中脱颖而出,一年后便升任副总经理(兼办公室主任和管理者代表),执掌企业内部事务。年轻的我,凭着一股初生牛犊的闯劲,做事有思路、执行有力度,面对困难从不退缩,让资历更深的同事们刮目相看。
2002年正月,经人介绍,我与一名慈溪姑娘步入婚姻殿堂,成了一名慈溪女婿。从此,我彻底扎根于此,工作、生活、朝夕相伴,与这座城市血脉相融,再也不分彼此。
弹指一挥间,三十年光阴匆匆而逝。这三十年来,我见证了慈溪乘风破浪的腾飞,目睹了这座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感受着“秘色瓷都,智造慈溪”的磅礴力量,宛如亲历一部波澜壮阔的传奇。在慈溪的滋养下,我从青春少年步入中年,实现了人生的“丰收”,有车、有房,有妻、有子,有安稳的家庭和称心的事业,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却是衣食无忧、心安意满,活出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价值。
回望三十年,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谢谢你,慈溪!是你圆了我的人生之梦,是你成就了我的半生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