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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只为那片尚未苏醒的冻土

日期: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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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题记:

  时光经不起丈量。别过长春、长白山已有十七年,哈尔滨更是二十年前的旧事。此番再去,说是看冰天雪地,实为捡拾被岁月冲淡的记忆。只为在那片尚未苏醒的冻土上,再站一站,再吹一吹那割面的风。尤其是中朝边境那条江的呼吸声,好像在等我。

  长春:历史的转角

  抵达长春时已近黄昏。三月初的东北,气温零下二十多度,万物沉睡。地导说今年暖冬,除长白山外都没雪。我听了,倒也不觉失望,雪有雪的来意,无雪也未必不是另一种成全。

  车过市区,高楼林立,流光溢彩。但真正的长春,不在崭新楼宇里,而在沉默的老街上。长影制片厂旧址是新中国电影的摇篮,老厂房仿佛诉说一个时代的荣光。老一辈电影人在冻土上种下光影的种子——我站在那里,似乎听见当年摄影机转动的声响。

  再次踏进伪满皇宫,心里五味杂陈。这座“皇宫”有些寒酸,比起紫禁城,更像精心装饰的囚笼。溥仪在这里度过最屈辱的十三年,从皇帝到寓公再到傀儡,每一步都被时代裹挟。五位妻子的命运如五面镜子,折射出一个时代的沧桑。

  同德殿的四盏宫灯,是溥仪从欧洲定制,水晶坠饰细碎作响,如今成了最刺眼的讽刺。

  走出伪满皇宫,正午阳光照在朱红廊柱上。历史就像这阳光,照在昨天,也照在今天。

  长白山:雪的国度

  从长春赶到长白山时已近傍晚。地导说,能看到天池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三十——次日果然关闭。

  换乘摆渡车向山里进发。山峦银装素裹,松树挂满晶莹雾凇,在灰白天光下幽幽闪烁。天地只剩下黑白两色,像一幅水墨画。“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那些雪挂真像千树万树梨花,在寒风中静静绽放。十七年前来长白山,未曾见过这样纯洁的雪。如今再来,才懂得欣赏这种沉静的美。

  长白瀑布从悬崖上飞泻而下,仍保持雷霆万钧之势。聚龙温泉群在冰雪中腾起袅袅热气,冷与热、冰与火奇妙交织。小天池、绿渊潭冰雪消融,溪流开始奏响春的乐章。

  长白山不止是一座山。它见证了东北大地的沧桑变迁,更见证了这片土地的苦难与荣光。在它面前,我们学会敬畏。

  滑雪场:与雪的对话

  旱冰溜过,但滑雪是头一回。

  长白山地处“黄金冰雪纬度带”,雪质松软如粉。红松王滑雪场深藏在国家森林公园内。

  换上雪具才发现一切比想象中难。教练说重心前倾,身体下蹲,双脚呈内八字。起初在平缓处试滑,觉得不难,便放开胆子往下滑,结果摔了几跤。雪很软,摔下去不疼,只是有些狼狈。

  第一次站在雪道顶端往下看,心里直发毛。深吸一口气滑下去,起初还能控制,速度一快便慌了,人直直地摔了出去。躺在雪地上,看着蓝得透明的天,忽然笑了——多少年没有这样摔过跤了?

  爬起来继续滑。渐渐找到了感觉,像与雪达成了某种默契——你尊重它,它便顺从你。滑行时耳边是风声,眼前是飞速后退的雪野,烦恼都被甩在身后,只剩下自己和这一刻的宁静。

  回望银色世界,忽然明白,滑雪的魅力不在速度,在与自然的亲近。你用身体去感受雪和风,山用起伏回应你。这是你与这片冻土一场无声的对话。

  图们江:边境的呼吸

  一直对中朝边境充满好奇,如同凝视一扇半开的门。三个多小时后,我们来到图们江口岸。

  图们江发源于长白山,五百一十公里是中朝界江。左岸中国,右岸朝鲜。江面结着厚厚的冰层,对岸的村庄、哨所清晰可见。登高远眺,蜿蜒的图们江犹如一条玉带,环绕在中朝边境线上。

  图们是延边的一座小城,虽不大却精致。朝鲜族风情渗透每个角落——飞檐翘角的建筑,写着朝鲜文字的招牌,让人感到异域的新鲜。但新鲜中又有亲切:毕竟这里是中国的土地。

  江风吹过,带来冰河的气息,也带来历史的回声。这片边境的土地,见证过太多的分与合。如今,它安静地躺在这里,像一条沉睡的龙。

  哈尔滨:中西的交响

  乘动车从延边一路向西北,傍晚时分,抵达素有“东方小巴黎”之称的哈尔滨。

  这是座年轻却不单薄的省会城市,建城不过一百二十六年,却已是金、清两代王朝的发祥地,后因中东铁路成为国际商埠。夜色下的中央大街,霓虹闪烁,欧式建筑被灯光勾勒出优美轮廓。脚下八十七万块面包石被岁月磨出温润光泽。那些巴洛克、新艺术运动建筑静静矗立,仿佛到了欧洲老城。哈尔滨的美,在于中西交响与文化交融。

  在百年老字号点了一盘锅包肉,金黄酥脆,酸甜适口。一口下去,竟咬出一段旧事——2004年9月,来哈尔滨采访,恰逢同事在老家休假,同事一家盛情款待,让我头回尝到地道东北味。如今故地重游,熟悉的味道里涌出几分回甘。

  中央大街的尽头是松花江。始建于1900年的中东铁路桥横跨江上,见证百年变迁。走在江畔,风硬得像刀子。脚下黑土地还在沉睡。地导说,东北可耕作时间仅一百五十天,足足比江南少一百二十天。这个说法,让我对“东北人很懒”的成见有了新认识。也许东北的历史,比这风还要硬。

  走上桥去,脚下冰层已现裂痕。遥看两岸,昔日的小渔村已蜕变成国际化都市。中华巴洛克街区的烟火气仍在升腾,索菲亚教堂的钟声在风中久久回荡……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茫茫云海。想起那片尚未苏醒的冻土,想起那些沉默的老建筑。尽管风依然割面,却割不破记忆——它们还在那里,静静等待下一个来访者。就在飞机转弯的那一刻,我分明感觉到,那冻土的深处,有些东西正在松动。

  那是春天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