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了热热闹闹看花的三月,母亲的身体还未如期地康复。
她的老毛病总是在反反复复地发作,时好时坏,尤其在春天这样一个气候多变、乍暖还寒的季节,因阳气生发带来的身体上的不适尤其明显。
这一个多月来,母亲几乎没有外出过,她的活动空间只局限于客厅、卧室、阳台。这一段难捱的时光,虽然多数时间是依赖于床的,但母亲总是提醒着自己,尽量少给我们添麻烦。在床上躺着的时候,她总是用手在能尽量碰得到的穴位按按揉揉,以缓解疼痛和不适。隔一段时间,她会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到客厅的沙发上去坐一会儿,看看手机,以此消磨这一份无奈,或移步到阳台,缓缓摆动手脚,舒活一下筋骨。母亲努力地用这样的方式默默地转移着对身体对病痛的注意力。
此时的母亲,正在窗前站立着,她双手扶着窗台,脚跟缓缓踮起,稍作保持后又慢慢还原。重复了片刻,大概是累了,母亲就停下来,身子倚靠住阳台,目光开始由近处向窗外延展。
四月的窗外,正绿意融融。深深浅浅的绿层出不穷,层层叠叠的绿迎风舞动,奏响着一段段充满着生机与活力的交响曲。
天空中这满满的绿,让母亲有点应接不暇。她茫然地搜索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停留在不远处一棵并不高大的银杏树上,这棵银杏树是三年前小区改造时移植过来的,母亲并不怎么熟悉。此时的银杏叶是绿色的,嫩嫩的薄薄的绿,阳光一照,满树的绿叶是如此的清透、鲜艳、闪亮。这绿,在周围那一片起起伏伏的绿浪之间显得格外耀眼,很容易跃入人的视野。这也是母亲的目光能最先触及的原因。母亲的眼光不太好使,那是阳光在叶片上的闪烁在起作用,但她还是揉了揉眼睛,又定睛看着。我知道这一棵银杏树此时在她的眼前只是一团闪着光的绿,她肯定关联不了那是一棵银杏树的。
“这是银杏树。”她被我冷不丁冒出来的话吓了一跳,急忙收回目光,稍作停顿,才认出是我。“你怎么来了?下班了?”我没有回答她,只是说:“你刚才看到的那棵树是银杏树,与樟树、桂花树相比,它的绿特别鲜嫩。因为它现在长出的都是新叶,老叶在去年秋天都已经变黄……”还没等“落光”两个字出来,我赶紧刹车,因为我在母亲眼里捕捉到了一丝落寞。果不其然,母亲曾经唠叨过的话就出来了:“老了,最好不要麻烦你们,如果给你们拖后腿了,还不如像这银杏叶一样,爽气一点干脆一点好了。”母亲的话,总是这样,不怎么直白,但却相当明显。最近,类似这样的话渐渐变多,好像不是藏在她的心里,而是塞在她的喉咙口,一触动就会自然而然地流出来。
我有点愧疚,连忙转移话题:“你还记得吗?我写过的一篇文章《最爱人间四月春》,我给你读过的。”母亲眼睛一亮,提高了声音:“记得,记得,好像是写‘绿’的。”母亲很喜欢我写文章,小时候如此,现在也是如此,上次编辑约稿时,母亲正好在我身边,一听说我要写文章,母亲马上催促我回家去写,并再三叮嘱我写好后发表了要给她看。报纸上手机里的字她现在看起来很费力,所以总是要我们给她读一读。
“我记得你写的是香樟树、橘子树……四月春天的绿……”母亲口中喃喃着。“对,你记性真好。”我情不自禁地夸奖了她一句,但母亲接收这句话时,频道却转了,转到了那个她现在经常固执锁定的频道上:“记性哪像你们这么好,人老了,眼睛不行了,看什么都困难了,洗菜也洗不干净了,耳朵聋了,你们在讲什么都听不清了,腿脚不灵便了,想一个人出去走走也不容易了,新的东西接受不了了,只能靠回忆过日子了……”
一连串的话语又从母亲嘴里溢出来了。我本想说那篇文章的灵感来自我在小区散步时闻到的香樟树和橘子花的清香,怕母亲又联系到“鼻子不灵了,也嗅不出香气了”的信息,为了不加固那个不停在她脑海里回放的频道,我赶紧打住。我沉默了一会,母亲意识到了,也随之关掉了那个频道。
随即,我们的眼光不约而同地向远处望去:四月的天空,阳光柔和地明媚着,马路上,那几棵香樟树蓬蓬勃勃地舒展着,那叶子密密匝匝地挤挨着,那绿意细细碎碎地闪烁着。风来时,满树的叶子便翻动起来,露出背面浅浅的银绿,夹杂着黄绿色的花蕾,那一团团绿深深浅浅,浓浓淡淡,在我的眼前摇曳着,煞是清新迷人。可母亲却没有那么幸运了,在她模糊的视线里,那只是一团分不清是叶还是花的朦朦胧胧的绿。
母亲见我不出声,把眼光收了回来,指着下面花坛里那棵她熟悉的橘子树对我说:“橘子树现在应该开花了吧?”仿佛前面有一朵花,她深深地用力,用鼻子嗅了嗅,这是她惯用的腹式呼吸法。“嗯,现在还是花苞,距离有点远,很难看清。”我故意避开着,其实那些细碎的白色小花,早已迫不及待地从绿叶之间探出了头,有的已抢先簇拥在枝头了,但站在这里的母亲很难接受到这来自大自然的馈赠。
“这个时候橘子树的绿是最美的,你看,上面的是舒展的新叶子,是鲜润的,活泼的新绿,浅浅地油亮着,下面的是年前的老叶子,是厚实的深沉的墨绿,稳稳地垫衬着。新叶与老叶交错在一起,一浅一深,一嫩一苍,在风中摇摆,呼应,和谐成趣……”我诗意地描述着眼前的橘子树,描述着这窗外盈满绿意的四月春,像写文章那样入情,母亲静静地听着我诗意的描述,读着这一份温馨与恬静,像读我的文章那样认真。
有一阵淡雅的清香被风儿轻轻传送,仿佛被母亲感应到了,她又来了一个深深的呼吸,缓慢而深情。
在这个无声而又深长的呼吸里,我还是能清晰地听到一种声音,那是母亲心里的那片绿色在尽力生长,在用心蔓延,虽然微弱但已坚定。
我想,带她一起出去看花看树看风景的日子应该快来了。因为,现在的她,还是能读懂我们的文章的,能读懂这窗外的四月春的,只是比先前慢了一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