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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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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母亲做过乡村接生员

日期: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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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海地文脉       上一篇    下一篇

  三百六十行,接生员也是一行。明代郑和下西洋,带上接生婆,为当地妇女提供服务。时针拨回到1965年,毛主席发出永不褪色的“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六二六指示”。培养农村新式接生员也摆上议事日程,上级要求每个生产大队至少配备一名。当时生产大队(余姚县高风公社大岙大队,现为慈溪市横河镇子陵村)负责人排来排去,动员来动员去,不好确定人选。有的妇女年龄偏大,有的一字不识,有的胆子小见不得血,有的脑子转不过弯认为“接生”不吉利,最终选中了我娘。那时母亲30岁不到,年龄合适,念过初小和扫盲学校,会点算算写写,在农村尤其是妇女普遍文盲的情况下,已属不易;已生育四个孩子,有生育经验,且身体好,性格和善,有“菩萨心肠”。娘家也在本大队,熟悉的人多。这样母亲带着一周岁不到还没断奶的二女儿、我的妹妹,来到当时的余姚县横河区医院,参加为期三个月的培训学习。这是母亲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过上“8小时工作制”的上班族生活。据《余姚老行当》(西泠印社出版社,陈元振编著)介绍,当时的余姚县浒山区(1954年前属余姚)第一期接生员训练班于1952年11月4日结业。我们村1965年前没有人参训,《子陵村志》也没有记载。邻近大队的接生员参加培训在1969年。1975年底,全国农村有390多万新法接生员,母亲就是其中之一。

  培训结束,母亲就要“上岗”,恰是我国人口第二次生育高峰(1965—1975年),年均出生人口接近2700万。此前每个生产大队也有接生的,称“收生婆”“稳婆”,由中老年妇女担任。解放前“接生”的大都是处于社会底层的“堕贫嫂”,列为不受人待见的三姑六婆之一。她们大都只一个包袱,里面一把剪刀几块布,一般剪断脐带、断口敷上草木灰就完事。有的偏远乡村连接生婆也找不到,靠产妇自己接生、靠家里男人帮着接生,可谓生孩子母亲痛苦、父亲辛苦。而母亲药箱里备有酒精、纱布、绷带、皮手套、消炎粉、钳子、碘酒等。别小看这些东西,在新中国成立前包括解放初,婴儿常“抽风”即“破伤风”。发病原因是接生时用未经严格消毒的剪刀(只烧水煮沸或灯火中一烫)甚至破碗片剪断脐带,或接生者双手不洁,或出生后不注意脐部的清洁消毒,致使破伤风杆菌自脐部侵入得“脐风症”所致。婴儿感染后在四日至七日内死亡,故称“七日风”。这个简单医学常识的匮乏,由此导致的是婴儿超高的死亡率。那时还没有避孕、剖腹产、B超、无痛分娩等概念,尽管有的妇女怀过14胎甚至16胎,往往是只见娘大肚、不见儿行路,生了一眠床、抛了一河塘。电影《雄兵出击》有这么一个镜头:中国医学圣母、万婴之母、“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的接生者林巧稚向毛主席汇报说,旧中国新生儿死亡率是千分之二百。《中华民国卫生人口报告》(1935年)披露产妇死亡率为千分之五。《慈溪市妇幼保健院院志》载:1941年慈溪县卫生院仅有1名助产士,但广大妇女生活贫困,去医院接受新法接生者只有两人。全县新生儿破伤风死亡率千分之八十,孕妇死亡也经常发生。那时在城乡有专门的喊着收死婴和冻饿病死之人的排子车(太平车),乡间有“抛(死)婴岛”“孩儿塔”“娃塔”之类的乱葬坟堆。

  而产妇高死亡率,一方面是因细菌感染患产褥热不治而亡,另一方面是难产而死。母亲受过专业培训,看到有难产迹象,一边帮助产妇做出或站或卧的最佳姿势、拨正胎位,一边进行心理辅导,鼓励产妇要坚强、用力呼吸、不怕疼。有个别在田间地头搭篷“接生”,因产妇来不及赶回家生产。有一两例产妇有胎儿脚先来(脚先见天,九死活一,称寤生)胎位难拨正、大出血预兆,母亲动员家人速送区、县医院,好在那里已有专门的妇产科,减少了产妇、婴儿的死亡风险。

  母亲接生是不脱产的。平时参加生产队劳动赚工分,不出工时做家务、搞副业,但24小时需待命,因孩子出生一年四季、白天黑夜都有。一听到有人“请”,不管寒暑、深夜还是吃饭时光,背起箱子,三步并作两步行,一路小跑来到产妇家。不过事先会有点思想准备,如产前做过检查,哪个产妇预产期快到了,大概率有个数。“急急匆匆上家门,助产断脐接新婴。倒拎哑儿拍脚底,一声长啼赋生命。”这首顺口溜道出了当年接生员的生活。

  那时母亲正当盛年,精力旺盛。老天也眷顾,十余年的接生中,无一例死婴。我弟弟是母亲自己接生的。有一次母亲消毒时,不小心酒精沾到手里,着火了,手痛了好几天。因邻村一接生员接到死婴,吓得不敢再“接”,有几年也是母亲接任的。

  母亲每接生一次,收对方1元左右的钱,家庭困难的、亲戚近邻就免收了。婴儿满七天了,作一次产后回访,吃顿“解魇饭”。有时母亲带来几颗花生、几块饼干和几个婴儿外婆家送来的红鸡蛋,让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分享。可能我吃得最多,因母亲中饭后回家,正是我午后去学校读书路上。在挣现金困难的集体化时代,母亲的辛苦钿能贴补家用,也让我陆陆续续买了若干本“小人书”(连环画)。

  在上世纪70年代,中央提出“晚、稀、少”的人口生育政策,倡导“一个不算少、两个刚刚好、三个有些多、四个不得了”,随之出生率日渐下降。公社(后改乡)卫生院也有了专门的产科医生和助产士,走村入户的接生员逐渐淡出。全国范围是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浙江作为发达地区在70年代中后期。

  后来母亲虽不接生了,但碰到曾接过生的产妇、孩子还是分外亲切。大家念叨母亲的细心、耐心和零事故。这十余年村子里极大多数孩子是母亲接生的,是第一个看到他们降生到人间的人。

  当年的乡村接生员,年轻的、有文化的转为赤脚医生或计生干部,大部分解甲归田,全天候“躬耕南亩”。2011年起,母亲因做过乡村新法接生员,每月可领取100余元的养老补助。可惜只享受了两年左右,就撒手人寰。但多多少少给了她安慰,那年那月的辛苦与担惊受怕政府没有忘记。

  母亲当过乡村接生员,记录着人类前行的足迹,成为一个时代的记忆和岁月流逝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