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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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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聚拢的烟火味

日期: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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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溪海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玄 音

  俞妍小说里的烟火味是始终存在的。

  不管是《山野幽居》还是《落日熔金》,自然景象与人间世态的交融之下,依然逃不过世俗烟火里的小儿女。这是现实生活难以刨除的沃土和根基。当然,这些烟火味,并不独独扎根于乡土气息浓郁的静谧村落,也不仅仅充斥在灯红酒绿迷离的喧哗街道,而是成为作者信手拈来的一种可以随时随地铺展开来的现场和氛围。

  作为读者,可以从这些小说中构建的场景中,没有任何阻碍地还原出我们现实生活里,那些或隐或现的本真元素,它几乎是一面真实而不故弄玄虚的镜子。

  那么,俞妍笔下的烟火气,究竟扎根在哪里呢?

  首先,我以为还得从她生活的背景和活动的半径说起。譬如《如此云意》里的桥城花鸟市场、邻县的“美丽乡村”环溪村;《落日熔金》里的停留在四十多年前的石棉厂、“专治皮疹”的简陋小诊所、姚镇潘岙路,等等。这些地方,都是一个人记忆中的大大小小的叙事“斑点”,是组成一面生命之墙的丰饶故事的起源。即便,它们从外观上呈现出与时代发展相悖的衰老、落后、不堪。

  其次,在一个世俗化的日常空间里,能够接触与面对的是什么?我们心里多多少少是有答案的。你或许会发现,不管是粗读还是细读,当你的目光从那些字眼掠过去的时候,会有一种在窃听街坊邻居之间的私房话的感受。我想,这正是作者以自己独有的一种手法,在复刻现实生活的真实原貌。

  譬如说《落日熔金》里面,方小梅前言不搭后语,满嘴“唉约喂,痛死哉”;还有“脑子有毛病……方小梅捡起帽子,轻声骂道”,类似这样的句子,在文本中可以说屡见不鲜。读过之后,几乎也让人过目不忘。说到底,这是牢牢扎根在我们本土语境上的一种能与生命血液相融的乡音。所以,一经阅读,那些原始的记忆就仿佛“复活”了。

  值得一提的是,作者不仅没有对这类语态进行美化处理,而是十分耐心地加以铺成与描述,然后再把自己的所思所想,通过某些中心人物表达出来,他们构成了一部成熟的小说所需要的基本元素。

  这些无处不在的烟火气息与乡音元素等等叠加起来,使一部不像小说的小说,出人意料地站立起来,成为反映现实镜像的一面旗帜。

  当然,在阅读的过程中,人们也不免产生这样的质疑:生活,本身就被这些烟火味里的琐碎包围着,再把它们如实地写出来,相当于又反刍了一遍这种被烟火味包围的“琐碎”。

  一开始,我也是作如是观。原因只在对于我自身小说创作的有限经验而言,过于写实的文本,一般不在我的视野与考量范围之内,而是会把笔力着重围绕在文本所呈现的意蕴或者审美空间上。即便是取材于那些原汁原味的生活现场,我也想尽可能去发现那些未被现实磨损的、诗意的地方。

  针对这样一种写作心理与“洁癖”,当面对现代家庭里种种鸡零狗碎的“小事”与“琐事”时,我本能就有了一种规避的心情。

  显然,小说家俞妍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些问题,但她依然选择了直面这些问题。换句话说,这些鸡零狗碎的生活,才是她所能触摸到的真实的世界。当一个笔耕不辍的作家,无法在形而下的现实意义上把生活“改写”的时候,那么,她也许只有在形而上的小说构建中,把这些事物再去描画与加工,得到另一种意味上的生活的“改写”,并从中有所收获与发现。

  这么看来,作者能够事无巨细地描写这些生活并不唯美的一面,我想这正是一种心性与技能上的超越。更难得的是,她始终对眼前的世俗生活,也就是这些无处不在的烟火味,葆有孜孜不倦的观察与挖掘的热情。

  就像写了美国半个世纪历史的作家厄普代克。

  他始终着笔于日常生活。小说的主题,也离不开家长里短、夫妻感情等婚姻、爱情的话题。当然,也描绘人性的欲望、性以及生命自带的不可消除的恐惧等等。这些内容既涵盖了他的生活经验与视野,也再现了他的生活原貌与样本。这些无法与人置换的日常生活材料,成为他创作的来路和去路。

  以《秋山若画》这篇小说为例,小说的故事情节相对来说并不复杂。事件整体发轫的核心,是由表姑和姑父姚桐在那个和平年代构建起来的世俗里的婚姻。然后经由主人公尹莹的闯入,读者得以用一个局外人的视角来切开这个“别有洞天”的婚姻的剖面。在尹莹不动声色的观察下,这个婚姻无可避免地呈现出预想中的一条条裂缝。尤其在一个更为“理想”的女人“从天而降”后,空壳的婚姻所指涉的生活真相,便更加直观而清晰地展露在读者眼前。

  表姑的絮絮叨叨、疑神疑鬼、剑拔弩张,十分形象地描画出一个在婚姻中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设。她在与表姑父姚桐长期的婚姻构建中,因其不完善的人格,演化出情绪的不稳定,又因其情绪的不稳定,继而推动感情的不稳定。诚如有人说的,婚姻得由两个独立的人格来筑造。更进一步说,婚姻的某种功利性,会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去考量彼此持有的价值与砝码。当某一方停止成长,或者说失去了可以与对方抗衡的力量,那么,婚姻家庭的天秤就会倒向一边。强和弱的对照下, 总有一方会心理失衡。

  姚桐显然已经意识到这些问题。

  他的每一次的“起心动念”,与其说是“背叛”与“负心”,不如说是一种“补偿”和“拯救”。在这里,我们先不要用道德的标准来评判这一切,而应该试着去反思这些现象层出不穷的背后,是否还有一个巨大的议题需要修正。或者说,面对诸多世俗婚姻的荒芜与倾颓,人类本身的复杂性,是否也需要一定程度上被理解与关注?尤其在不毁坏婚姻的前提下,如何安顿好在茫茫宇宙中,孤独飘零着的生命,也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绕不过去的话题。

  这种隐痛,这种矛盾,这些建立在肉体之上难以撤除的枷锁,无疑才是现代文明制度下产生的真正的“赘生物”。

  小说在推动的过程中,又紧接着铺设了另一个隐秘又常见的现象。即,当一个女人怀揣那种不为人知,又无法释怀的对另一个人的盛大爱意时,究竟该如何自处?

  因为求而不得,尹莹在感情中,具有深刻的迷惘感。因为姚桐,以他言之凿凿的颇具风范的艺术品味,深深抚触着另一颗渴望被艺术教化与引领的心。这种相似的“人格底色”,常常使“一厢情愿”或是“两情相悦”顺理成章地发生。

  常人恐怕无法想象:一个中年男人仅仅可以凭借几次有意无意的倾诉,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掳获一个正当年华的女子的芳心,并且这种“爱”或者说“执念”,在尹莹心里整整埋伏了二十一年。

  她始终未婚。实在让人惊奇。

  这不免使我想起十分喜欢的奥地利作家茨威格曾经写过的一部中篇小说《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面的女主人公,即那位在唯一的孩子病逝后执笔给她遥不可及的男人写信的女人,她和尹莹一样具有对爱情抱有近乎神圣的执念。

  而另一边,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姚桐,对这一切几乎一无所知。这又是另外一种惊奇。

  这两种惊奇,使人物与人物之间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对比与反差。它使尹莹的爱,成为一种真空,也成为一种必然会引发的“燃点”。所以,当最后姚桐无意揭示出事情的真相的时候,并斥责她“不懂爱情”的时候,我们终究迎来了尹莹心中持久燃烧的火苗不得不熄灭的一刻。

  这一刻,是极其重要的一刻。

  或许只有亲身面对这幻灭的一刻,人生,才有可能涅槃重生。我想,这并非作者的残忍,而恰恰是她的“仁慈”之处。

  《秋山若画》之外,当然还有许多我未来得及深入解读的故事。但那些聚拢的烟火味,并不会因为我们合上书籍而轻而易举的烟消云散。我确信,它们会绵延不绝地弥漫在那些人物身上,也会意犹未尽地萦绕在读者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