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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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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心之囚,向光而行

日期: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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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溪海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潘玉毅

  一

  《白色蜘蛛》共由《夕阳照在小路上》《寻找妹妹》《鹦鹉曾栖息于此》《米老鼠》《通往家的方向》《孤熊与洞穴生物的友谊》《雨季之恋》《白色蜘蛛》八个短篇组成,每篇的字数大差不差,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作者有意为之。

  封面的设计也很有意思,书名的“白色”二字用的红色,而以亮黑色、橘黄色、暗红色居多的“蜘蛛”,文字却显示为白色。刚拿到书时我很是费解,待读完同名小说,隐隐有一种感觉,猜测设计师许是想呈现小说主人公“心要滴出血来”的破碎感。

  相信很多读者在阅读这本小说集的时候,都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淡淡的忧伤。这一点,八篇作品,几乎无一例外。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的不幸来自于原生家庭,而有些人的不幸则是因为过往经历。

  比如《夕阳照在小路上》里的他有一个赌鬼父亲,如同所有的烂赌鬼一样,输了钱总想着翻本,甚至要动用母亲和姐姐为他辛苦攒下的学费,六姐拦着不让,结果被父亲揍得身上全是淤青。他上了大学,靠着奖学金和勤工俭学攒了些钱,留下必要的开销,其他通通寄回家里,原想着能够贴补家用,却被父亲挥霍了个干净,他只能选择将钱寄给村支书,托其帮忙照看家里。她的父亲则因一次机械事故失去了三根手指,母亲不辞而别,离家出走后再无消息。父亲开始变得沉默寡言,等到她成年,再也支撑不下去,用一场大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场火灾看似已成为一个过去式,实际上时时刻刻在她的脑海里翻涌。

  可以说,两个人都带着各自的伤痕寻找着“出路”。他想要努力赚钱,改变生活现状,带母亲和姐姐逃离父亲的魔爪;她以“撞南墙”的方式重启小时候当个“穷游画家”的梦想……方式虽不一致,但目的指向却有许多相仿佛的地方,即都是为了走出“困境”,走向那个求而不得的“圆满”。

  再比如,《寻找妹妹》里的她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从小不被母亲待见,连嫂子生不出儿子也被怪到她的头上。“前年回老家时,妈抱着嫂子生的老三,看着她的眼神让她感觉到自己不如摆在桌上的猪头肉。”每个字单独存在时明明没什么,但组合在一起,竟比刀子还要锋利,不只划伤了小说主人公,也让文本之外的我们心里隐隐犯疼。用现在的话说,女主有一个樊胜美式的原生家庭,家里人像吸血虫一样吸附在她身上。她托老乡给哥哥和弟弟带礼物,哥哥打电话来说别浪费钱——乍然读到这里,你会觉得兄友弟恭,家庭和睦,然而紧跟而来的就是神之转折——哥哥说,有钱了,直接打过来就好。到后来更是连装都不装了,直接催着妹妹转钱,对于妹妹受伤却是不闻不问。

  或许正是因为心中缺爱,当她遇到有着一张雄鹿般的脸的Z时,深陷其中。我不知道雄鹿般的脸是怎样的一种脸型,但参照《诗经》中的描述,想来是忠贞且美好的爱情的隐喻。可现实还是残忍地打破了她的幻想。有一次她去更衣室,无意间听到隔壁间传来Z和另一个同事的对话。当被问及两人是否真的在谈恋爱时,Z的回答让她心如死灰:“瞎说,她那么胖,腿那么粗,你知道我喜欢瘦瘦高高的,就算跟她睡一张床,我都下不去口啊。”寥寥几句话,让“恶语伤人六月寒”变得具象化了。

  其余篇章也是如此。面对困境,有的人碰壁的次数多了,变得不再反抗,选择了沉沦;有的人愈挫愈勇,抵死不从。于是,便有了希望的明明灭灭,有了故事的百转千回。

  二

  《白色蜘蛛》的作者方吟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美术学系雕塑专业。之所以要交代她的这重身份,是因为她的专业与文本之间的纠缠非常明显——画惯了画的手写起小说来,有一种画家在纸上作画的感觉。可能是专业使然,也可能是习惯使然,她的作品中有不少角色是画家或是画画的爱好者、画室的从业者,而且皆为女性。

  不仅如此,她将对色彩的敏锐感知运用在环境、景物和人的描写,以及对于情节的推动上,于文本增色不少。在《夕阳照在小路上》里,她写道:“她意识到,大多数颜料在涂抹时都会留下痕迹,就像木屑一样,而这些物件的微小产物,无论怎么拼接、补救,都不可能再回到原有的样子,除非时光倒流。”结尾处,他和她更是心有灵犀:“他想,她会用蓝色勾画他的脸。坐在对面的她,打开颜料盒,拿出一只蓝色的蜡笔。”虽不知道里面的“蓝色”究竟有何喻指,却让读者将自开头处便提着的心缓缓地放了下来。

  在《白色蜘蛛》里,她写道:“他的眼睛瞄着2901的脚,红红的、亮晶晶的五个脚趾挤在棕色毛拖鞋里。他想到小时候村里的那个女人,红红的手指甲,和春天山坡上的映山红一样颜色”“H穿着黑色呢子大衣、黑色绒裙子、黑色长袜和黑色短靴,一个黑色口罩遮着她的脸”……一如京剧脸谱,不同的色彩代表着不同的人物形象,方吟笔下的不同颜色,也对应着人物的不同情绪和不同性格。

  大抵,学艺术的人思维都是比较跳跃的。《白色蜘蛛》里收录的小说多多少少带点意识流的味道。不同事情之间来回穿插跳跃,好像是记忆或者说思维在掌控着小说家手中的笔。哪怕是单一事件的叙述,作者也没有完全按照时间先后顺序从头到尾地讲下来,而是忽然就跳过了过程,直接推出答案,让读者误以为自己漏看了一页,往前回翻想要补上,结果翻来翻去,只得出一个结论:她确实没有写。这个没写的部分给读者留出了想象的空间,但又不至于偏离轨道,因为它的结果已经早早地等在了后面。

  中国画讲究留白,不知道雕塑是否也是如此?观方吟行文,可窥见“事不做尽,话不道尽”的节制。她笔下的句子很是有些意思:“她不明白S为什么不上学了,也不明白S为什么讨厌小孩,明明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邻居们都知道女哪吒差点被老爹揍成藕片”……她的文字活泼泼的,符合新生代小说家该有的气质,而不似戴着眼镜的老学究,说两句,推一下眼镜,让人哑然失笑。

  三

  正如色彩有冷色调,也有暖色调。《白色蜘蛛》里的故事也是光暗相生、冷暖相随。

  《寻找妹妹》里,一个是丢了妹妹并因此致疯的哥哥,一个是还活着却不被家人当成家人看待的妹妹,与其说女主是帮着光头找妹妹,毋宁说是在找自己,找自己存在过的意义。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光头在女主叨叨不休地讲述以往经历时,摸了摸她的头顶,说“妹妹,你不高兴”,不由让人联想到《诗经》里的那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或许也正因此,即便后来光头被证实是疯子,她也没有放弃寻找,并且真就让她在涂鸦墙上找到了蛛丝马迹——只是,这蛛丝马迹与光头、与小男孩的描述都对得上,但是与真实情况是否对得上呢?作者没有给出答案。有时候,没有答案,就是一种最好的回答,因为它把“找到妹妹”的希望保留了下来。

  《米老鼠》里那个看似凶狠霸道、不近人情的总监,实则内心别样地柔软。他曾教导、推荐学姐,也在明知“我”不是会长介绍过来的人的情况下,仍愿意同样对待刻意打扮成小太妹以求自我保护的“我”,并在知晓溪镇的工作室已然倒闭后,让“我”将人事档案转过来,并让“我”负责明年的评审会。里面的小女孩(总监的女儿)也很暖,退了烧的她拉住“我”的手,在“我”告诉她下巴上的唇钉是塑料后,依然坚定地说那是“钻石”。至此,纵然披在身上的壳再坚硬也已失去了伪装的意义。

  另外的几篇大致相仿。《通往家的方向》里的“家人们”在互相疗愈中彼此救赎,《白色蜘蛛》里,他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当然,阴影里的光明也不都是一镜到底。有些信念支撑着人勇敢前行,但也有些遗憾难以挽回。《夕阳照在小路上》里他对她的误会终被解开,但《白色蜘蛛》里他却再也没有机会对H说“错的从来都不是你”。

  喜剧的壳里套着悲剧的核,悲剧里则藏着戏剧和荒诞。兴许,有些处理作者都未必清楚怎么忽然就这样了,就好像文字自己开口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