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塘江,依旧流淌着乡愁。
南岸的农户早已迁走,连那曾在夜色中透出昏黄光亮的夜校,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江还在。
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村子中央温顺地穿过,像一条温润的玉带,缠绕着记忆,也缠绕着难以消散的乡愁。岸边的树是它最老的伙伴,叶子四季更迭:春披青纱,夏张绿伞,秋舞金蝶,冬戴冰簪,静静注视着两岸人事的变迁。
夏天的江水,是孩子们最盛大的馈赠。男孩们晒得黝黑的脊背在阳光下发亮,“扑通扑通”跃入沁凉的江心,水花四溅,惊走一江游鱼。每当从水底摸出一条滑溜溜的鲫鱼,岸上便爆发出炸锅似的欢呼。女孩子们在浅水处嬉笑,脚丫漾起圈圈涟漪,她们捞起柔软的水草,摘下岸边的野花编成环,彼此戴在头上。湿漉漉的发梢闪烁着阳光,笑容比七月的正午还要明亮。
那时,我也在其中。水草轻拂过小腿,河泥又软又凉,赤脚踩下去,脚趾陷进泥里,拔起时带着淡淡的土腥气。螺蛳伏在石缝间,蚌壳半埋在淤泥中。伸手探摸,触到硬壳便小心地抠出。摸来的螺蚌养在水盆里,慢慢伸出触角,在盆底划出细弱的痕。蚌壳紧闭,纹路暗沉,仿佛藏尽了河底所有的秘密。偶尔遇到微张的蚌,壳内水光莹莹,肉质饱满,恍如将整个夏天的清亮都装进了这小小的壳中。
钓鳝鱼需更多的耐心。翻找潮湿泥土里的蚯蚓作饵,小钩沉进水草丰茂处,凝神注视浮漂的微动。水波细碎,时光在等待中仿佛被无限拉长。鳝鱼狡黠,咬钩时浮漂猛沉,心随之提起,迅速收竿,那湿滑的身躯扭动着跃出水面,划出一道银亮的弧,鳞片在阳光下倏忽一闪,便落进水桶,溅起细小水花。
河岸的生活,是青石板上敲击出的生活乐章。石板被棒槌磨得光滑如琴键,女人们挎篮而来,“梆、梆……”捶打衣衫。厚实清脆的声响混着流水,敲碎了水中云影。肥皂沫在石板上堆聚,又被江水冲散,如同揉碎的星星洗进布里。洗净的衣裳晾在两岸竹竿上,风一过,清水与阳光的气息弥漫开来,一件件衣衫轻轻飘荡,宛如再沉的日子也能被它悄然熨平。
这江,更是村子的命脉。农人摇着沉重的木船自城里归来,舱里常是沤得发黑发臭的人粪肥。气味刺鼻,苍蝇乱飞,可庄稼便认这土里最实在的“油水”。待日头晒得人淌油,或冷风刮透骨缝,地里的包心菜卷得结实,西瓜滚圆墨绿,胶菜凝霜,仍是这条船,被收成压得船帮几乎贴水。农人弯腰摇橹拉纤,古铜色脊背上的汗珠滚落,“啪嗒”砸进船板,也似砸进脚下的泥土。一趟又一趟,他们把土地的出产送进城,换回盐米。建房立业的砖石木料,也仰仗这条水路。那些死沉的山石地基、粗拉的砖瓦,哪一筐不是江水托着小船,在“欸乃——欸乃——”的桨声里,晃晃悠悠地从村头运到村尾?
日头西斜,天边烧起晚霞,染得一江金红。放学的孩子们背着发白打补丁的书包,三五成群蹦跳着走过吱呀作响的老木桥。河对岸的老庵堂成了夜校。昏黄的煤油灯光从旧窗格渗出,孩子们清朗的读书声与晚课的钟磬余音交织,在渐深的夜色中飘荡。一张张小脸映着灯火,眼神专注,也掺杂着对外面世界朦胧的向往。书页翻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能穿透沉重的锣声、挣脱紧巴巴的“计划”之绳,隐隐指向远方。
夕阳将坠,树影拖得老长。碎金似的光点穿过叶隙,在水面跳跃闪烁。归巢的鸟儿追逐光点欢叫,翅膀掠过光带便镀上一层彩晖。一只翠鸟稳立河心枯枝,歪着头,黑豆般的眼睛映着粼粼波光,忽然仰颈清啼——“滴哩哩!”霎时间,鸟鸣如晶莹的珠子滚过河面,飞向无边的稻田,仿佛也给摇船归岸的疲惫身影,送去一缕遥远的慰藉。
三塘江就这般日复一日地流淌。无论岁月如何翻页,世事如何更迭,它始终是拴在游子心头的线。一头系着老屋檐下浸透汗水的坚韧,一头牵着村外广阔却模糊的远方。这笔直穿村而过的江水,是乡愁最温热也最磨人的所在,是童趣最清亮的源头,更是脚下这片土地最沉静、最深厚的托付。在哗啦不绝的水声里,它把过去的苦乐、未来的期盼、人的欢笑声与疲惫感、集体的号子与个人的指望,连同老天赐予的所有生计,那些沉入河床的童年沙砾,都密密实实地织成了一张网——一张扯不断、压不垮的生活之网。
三塘江,流淌着永远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