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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墓 变

日期: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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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疫情结束的那一年,苏阿姨的爱人过世了,八十一岁。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一个在加拿大,一个在澳大利亚。

  爱人生前是做医生的,许是见过了太多的生生死死,他看得很淡。

  他是在自家的床上平静地走的。他说不要插管,她虽然舍不得,但也接受了。她很平静地报告了社区,然后一个人把他送到了火葬场,一个人捧着骨灰盒回到了家里。她在等两个儿子。

  他们在上海没有亲戚,她自己是苏州人,爱人更远,是四川人。他们一辈子工作在上海。七十七八岁时,他们想到了归宿。他们开始打听哪里有墓地,就像当年打听买房子一样。他们去看了好些地方,上海的墓地实在太贵了。她听说很多上海人把墓地买到了苏州,想到自己是苏州人,倒也合适,就拉着爱人去看了。

  “你说好不好?”

  “我听你的。”

  这么多年来,爱人都是听她的。他从头到脚的行头,都是她打理的——就是理发都是她陪去的。他没有去过银行,工资卡是主动上交的。就是发点科普小文章得来的稿费,也都是她去银行兑现的。当然,她也不吝啬,早年间,一年三节,公婆那里不待他催她就早早寄好钱和衣物。

  “这么多?”

  “那是你爸妈呀!我们不在身边,总要弥补一点!”

  他们最后在苏州买下墓地时,她再一次征询了爱人的意思。爱人似乎想了想,说:“我跟你!”她噗嗤一声笑了,“你不跟我还能跟谁啊,儿子这么远……”然后,他们都黯然无语了。

  爱人去世后,她等大儿子等了七天,等小儿子等了九天。等两个儿子到齐了,他们就捧着父亲的骨灰盒,租了一辆车,陪着她,一起去苏州墓地。她记得那天正好下雨,虽不是清明节,正应了“清明时节雨纷纷”的诗意。墓地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好墓盖,只等他们把骨灰盒放进去。就在他们放好骨灰盒,工作人员要盖上大理石墓盖时,她突然嚎啕大哭,哑着嗓子说:

  “我们不安葬了,不安葬了!”

  两个儿子感到很诧异,母亲温婉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撕心裂肺过。

  “我对不起你爸!”

  两个儿子劝慰了好一会,她才说出压在心头的话:“你爸临终的时候,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你买墓买得这么远……他一辈子没跟我提过什么要求……我想起当初买墓地时,他是犹豫了一下。那时,他差点买下上海的墓地,只是我嫌太贵了,他才作罢。说实话,我买到苏州去,多多少少有点私心,苏州是我老家,你们又跑得这么远,我想到时侄子外甥女来看我们一下……”她本来想往下说“儿子都靠不住,就不要指望侄子外甥女了”,但她忍住了,换了一个说法,“将来我算是叶落归根了,但现在你爸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异乡客地,我心里不安。苏州,虽说也近,毕竟去一趟要发个心。他当初说,买在上海,一个先走,另一个还可以随时来看看……”她说不下去了。

  苏阿姨泪眼朦胧中看了看两个儿子。她知道他们很快就要走了,走了之后,这个世界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他们回到上海,第二天就去寻找墓地。墓地找了三天,正好碰着一个苏州评弹艺术家的墓也在那里,还雕着他手按三弦的坐像。她一眼就看中了。他们结婚半个多世纪了,唯一完全被同化的就是苏州评弹。他爱评弹甚至超过她,哪里有名家演出,总是拉着她一起去听。在家里,本来讲普通话,他硬让她讲苏州话,他喜欢听苏州话,糯糯的,嗲嗲的。苏州话骂起人来,也是风情万种,她曾经模仿过一句“侬个杀千刀的”,爱人笑得直滚床单——那时候年轻,也是互相戏谑,挺浪漫的。

  走之前,两个儿子都让她一起去国外。她抬头,看见小儿子的眼神微微躲闪了一下,她不怪他们,只说了一句:

  “有你爸在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泪要涌出,但是她还是尽量装出轻松的样子。她甚至反过来安慰他们,开导他们:“有社区的人呢,你们放心,有网格员,他们每天上一趟门……”她知道他们心里负疚,但读书人都是这样的,总要各奔前程。每个人都有难处,就像疫情那会。尽管疫情结束了,但心里的疫情是永远存在的。她甚至这样安慰儿子:

  “当初,我和你爸也是丢下乡下的父母,到了上海……”

  没了爱人,日子变得无比空荡。她出去买菜,也不知买什么,吃着都没啥滋味。黑夜像泥潭一样,把她埋到脖颈,就只剩一口气了。这口气,让她挣扎着坐起来,她决定去看看爱人。她习惯性地戴上口罩,乘了一趟地铁,换了两趟公交,走了三四百米。其实,从出门到墓地,也需要一个多小时,如果乘高铁到苏州,也到了。但苏州是娘家,上海是自家,感觉不一样。乘地铁,挤公交,他们习惯了呀。

  她走过那个评弹艺术家,稍稍停了一下,她恍惚觉得,他还活着——她记得她和爱人在剧场听过他唱的评弹。她找到爱人的墓地,墓碑上也刻着她的名字,她真正明白了“未亡人”的含义。她摘下口罩,抚着墓碑,对爱人说:“现在你放心了吧,我就在你身边!”她在那里摩挲了很久,甚至中饭都在那里吃的,她带去了苏州糯米糕,也带去了四川的叶儿粑,这些都是他爱吃的。回来的时候,她感觉她牵着他的手——老了之后,总是她牵着他的手,就像姐姐拉着弟弟的手,就像妈妈拉着儿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