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今天,慈溪医院的病床上,我俯身凝望着大嫂,贴着她的脸,轻轻抚摸她的额头。往日里,她总会柔柔唤我一声“阿珍”,可那日,任凭我千呼万唤,她始终双目紧闭,毫无回应。护士一次次换药,她仅能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孱弱得像一缕游丝。她在病榻上熬过了三年,躲过甲流,扛过新冠,全凭一身坚韧。我的侄子寻找先进的药物给母亲治十几年的老毛病,现在他正从国外日夜兼程赶来;我的侄女这三年往返于舟山与慈溪的医院,身心俱疲。我与她轮换守着大嫂,她值夜,我守白,那日已是第八天。
午后,医生劝我们带大嫂回家。商议过后,我们点头应允。当医生拔下鼻饲管,殷红的鲜血黏在管壁上的那一刻,我泪如雨下——这根管子日夜嵌在她的食道里,该是何等的煎熬。三年间,帕金森病魔将她折磨得骨瘦如柴,早已没了往日模样。
大嫂名唤桂花,人也如这花一般,平凡朴素,不惹眼,却将一缕馨香,悄悄沁入我们每个人的心底。
我们家族姓房,在我那一辈大嫂是最早踏进房家的媳妇,1954年嫁与大哥,次年,我便出生了。那时我们房家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家庭,上有奶奶,中有父母,我们兄弟姐妹五人,一家九口。家里亲戚往来不断,常年满座,做饭用的是农村少见的尺八深底大锅灶,烟火气日日升腾。
农村的清晨,总被忙碌填满。大嫂和母亲天不亮就起身,要做一大家人的早餐,还要备好父亲和三哥去十几里外务农的午饭。大锅里,底层焖着米饭,中层蒸着梅干菜、大头菜,一层叠一层,像早餐店的蒸笼那般高高摞起。与此同时,一天的开水要烧好,年迈的奶奶也要照拂周到——每日清晨,一杯温茶,冬日里再添一个暖烘烘的火熜,准时送到奶奶床边。日日如此,年年不变,大嫂从无一句怨言。这份妥帖与耐烦,不是寻常媳妇能做到的。
奶奶年老体弱,病痛时常找上门。每次生病,大嫂便召集在家的堂姐妹,用懒椅抬着奶奶去医院。四人一组,两人换着抬,几里路的路程,赶时间又费力气,到了医院,每个人都累得满头大汗。这样的事,早已成了常态。奶奶总念叨,这个孙媳妇带得好,我们这些晚辈,也都跟着大嫂学,把孝顺放在心上。
大嫂待父母,同样尽心。父母的生日,一碗长寿面必会准时端到面前,哪怕粮食紧缺,哪怕琐事缠身,几十年从未间断。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她也总先想着父母,与他们同享。
我参加工作后,难得有空看望父母,唯有周日能抽空回去,想帮着打扫打扫、做些家务,母亲却总说“你大嫂已经帮我洗过头了”或是“被子你大嫂早晒好洗干净了”。大嫂与母亲同屋同住,一个门进进出出,相伴六十余载,从未红过一次脸、吵过一次架。世人都说婆媳矛盾难解,大嫂却用一辈子的温柔与包容,写下了最暖心的答案。她做的都是平凡小事,却件件做到了旁人难及的地步。
于我而言,大嫂亦嫂亦母。从小到大,她护着我、带着我,把我疼在骨子里。我的同学朋友来家里做客,她总会毫无保留地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话不多,只是默默忙前忙后。凡是来过家里的人,都会由衷地说一句:“你大嫂真好。”
大嫂是1962年响应国家号召从慈溪机榨油厂体制内正式工下放到农村的,因为我大哥是干部,领导带头起模范作用才回老家的。大嫂是一家人的主心骨,一日三餐,四季操劳,忙得脚不沾地,还培养出了极其优秀的博士儿子。在那个还叫大队的年代,她是人人称赞的优秀共产党员,每晚都要去参加大队的各类会议,常常忙到深夜才归家。
大嫂的一生,将中国女性的传统美德刻进了骨血里。她把温暖与美好都留给了旁人,任劳任怨,默默无闻,用一生的时光,守护着房家几代人。
如今,大嫂离开我们已有三年。这三年里,我无数次在梦里与她相见,对她的思念,从未有半分消减。若有来世,我还想再做她的小姑子,我们一起为家族为亲人遮风挡雨,一起守着这岁岁年年,平安顺遂。
人间真情
日日如此,年年不变,大嫂从无一句怨言。这份妥帖与耐烦,不是寻常媳妇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