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开画纸，忽然想起那两朵花来。
昨日工坊三人去望湖社区做了一场三八节的非遗螺钿活动。一屋子女人，年轻的，不那么年轻的，都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我们讲怎么把贝母一片片磨薄，怎么镶嵌到胸针上去。那专注的样子，倒让我想起小时候看母亲做针线活——也是这么低着头，脖颈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整个世界都沉在手里那一点光亮里。
临走时，社区的工作人员也送给我们授课老师两朵花。粉红的，开得正好。我随手搁在车里，便忘了。一夜的工夫，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起，失了昨日的精神。可这萎靡的样子，反倒显出几分娇弱来，像晨起未梳妆的女子，别有一种慵懒的好看。
刚巧扫地的阿姨正在我门口。
我叫不出她姓啥名谁，跟着别人，也叫她阿姨。来我们这边做卫生有两年光景了吧。每次来工作室，都看见她佝偻着背的身影，握着那把大扫帚，一下，一下，把落叶和尘土归拢到一处。她扫得极认真，墙角根，砖缝里，一处都不肯放过。有时我来得极早，天还蒙蒙亮，就听见门外“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很匀，像蚕在吃桑叶，听着竟有种安然的踏实。
有时她会停下来，跟我聊几句。说她有个乖巧的孙女，读初中了，读书不算好，但是懂事孝顺。暑假的时候，小小年纪就嚷着要去勤工俭学，在商场门口发传单，大热天的，一站就是一整天。她说这些时，脸上有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心疼，又像是骄傲。我就宽慰她，说孝顺的孩子，比什么都强。她便又笑起来，点着头说：“是呢是呢，老师说得对。”
她知道我是画画的。每次见我，总要扬起脸来，笑着问一句：“老师，这么早来了呀！”声音亮亮的，像是问好，又像是自言自语。有时我刚巧开着门，她就会探着头站在门外往里看，啧啧地赞叹着：“哇，老师，这些挂在墙上的画都是你一个人画的吗？你真是一个聪明的老师，真聪明！”每次都要被她夸得不好意思起来。
我把攒下的矿泉水瓶、快递纸盒放在门口，她从不多问，只默默地收走。有一回她看见我，冲我笑笑，说：“老师的心真好。”就这五个字，倒说得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于是，更会留意把报纸纸盒留给她。
今日也不例外。她正扫着，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我，那笑容便先漾开了：“老师，这么早来了呀！”
我忽然站住了。
看看手里的花——两朵，一样的粉红。便抽出一朵来，递到她面前。
“阿姨，送你一朵花！节日快乐！”
她愣了一愣。
一瞬间，我看见她脸上闪过许多东西：惊讶，不信，惶惑，还有一点点孩子似的不知所措。那双握着扫帚的手，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慌忙把扫帚靠到旁边的灌木上，感觉不妥，又脱下手中的棉纱手套，两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这才伸过来，却是双手合十的样子，倒像接什么圣物。
“谢谢老师！谢谢老师！这么好，这么好……”
她反反复复的，翻来覆去只这几句话。眼睛却亮晶晶的，看看花，又看看我，再看看花。花朵在她手心里合得紧紧的，并不敢用力，只轻轻捧着，像捧着一个极珍贵的宝贝。她笑了——那张，平日里总是灰扑扑的脸，此刻却全笑开了，脸上的褶子一层叠着一层，比手里的花还要灿烂。
我想，每个女人都是喜欢花的吧。过年前，有朋友来工作室叙旧，也带来一束粉色的康乃馨送我，米白色的满天星，带着清冽的香气。那种欢喜，大约和此刻阿姨的欢喜，是一样的。
我转身走了几步，不知怎么，又回过头去。
她已经把花举到眼前，歪着头端详着，另一只手轻轻地伸出去，想去触碰花瓣，又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然后她把花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其实康乃馨是没有什么香气的，可她吸得那样认真，那样满足，仿佛真的闻到了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好奇——她这一生里，收到的花朵，怕是不多的吧？
她今年多大年纪了？六十？六十五？她有过怎样的青春？年轻时，可也曾有人送过她花？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可知道她喜欢花？她每日凌晨，握着那把大扫帚，扫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扫过一个又一个四季，她的心里，可也曾盼望过一朵花？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此刻她脸上的光，比任何花朵都要明亮。
风微微地吹过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冽。路边冬青的叶子还挂着露水，亮晶晶的。远处传来钟楼的敲钟声，准准的，八点整。新的一天，一如往常地开始了。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这话是老套的，我们从小就会背。但当你真真切切地看见那余香在另一个人脸上漾开时，才懂得，香的原来不是自己的手，是看见那笑容时，心里生出的东西。那东西暖烘烘的，软绵绵的，从胸口一点点漾开来。这个平常的早晨，忽然有了不一样的光。
进了工作室，把剩下的一朵花插在瓶里，添上水。花瓣还是蔫蔫的，却似乎精神了些。
窗外的扫地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匀。那声音里有了一种从前没有的意味——我知道，那个握着扫帚的人，今天心里是欢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