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天似乎有了暖意,风一掠过田野,庄稼们便得到了讯息。沉睡中的油菜像雨后春笋,噌噌地往上抽薹。又到了一年里打菜蕻最好的时节。
正月初五清早,我赶到地头时,岳父已经在田里忙开了。
“爸,这是本地油菜吧?”
“是的。过去种的多是本地油菜,后来胜利油菜推广开了,本地种的就少了。可要说晾出来的菜蕻干,还是本地的香气足、味道正。”说着,他手指轻轻一掐,嫩生生的菜蕻应声而断。那双手粗糙厚实,动作却极轻柔,不像在采摘,倒像在抚摸什么稀罕物件。
“可别小看打菜蕻,”岳父直起腰来,“得趁露水未干的时候下田。太阳一出,菜梗就柔韧了,再掐容易伤着植株。”他把掐下的菜蕻整整齐齐码进箩筐。不多时,我们便满载而归。
岳母已在院子里生起了火。灶是不锈钢的移动土灶,连着长长的烟囱,炊烟袅袅地升上去。火舌舔着锅底,噼啪作响。水沸了,我们把洗净的菜蕻放进去焯,只消片刻,那青翠便沉静下来,染上一层深碧。岳母在旁叮嘱:“赶紧捞,不能久——久了就烂了,晾出来不好看。”
焯好的菜蕻摊在竹匾上,热气腾腾。院子里便氤氲开一股清冽的香——那是春天独有的味道:青草、泥土,还有一点点阳光的暖意。我们把菜蕻一株一株挂上事先拉好的尼龙绳。岳父在一旁指点:“稀一点,太密了风不透,要发黄的。”
晾菜蕻的地方,原是庭院的一角。后来为了停车遮阳,岳父用彩钢瓦搭了个棚——既能遮阳,又能挡雨,通风也好。他还在棚下拉了几道绳,专为晾菜蕻用的。此刻我才明白这棚的讲究:菜蕻干要阴干,不能日晒。太阳一晒,便泛红发黄,失了那翡翠般的颜色,也没了那股清气。
菜蕻们就这样挂在绳上,不说话,只在过堂风里微微颤动。它们在一点一点褪去水分,仿佛在做着一个深长的、关于春天的梦。这是一种极有风骨的晾晒——躲开阳光的炽烈,只借一缕清风,慢慢地涵养,慢慢地风干,将田野的精华,完整地、不惊不扰地封存在那一片青绿里。
两天后,菜蕻干了。原本水灵灵的叶片缩成一卷一卷,颜色却依然是沉静的绿。岳母把它们收下来,用剪刀剪成半寸长的小段,装进密封袋。
菜蕻干的吃法,简单极了。抓一小把干透的菜蕻放进碗里,撒几粒盐,滚水冲下去。霎时间,那些蜷缩的、干枯的叶片,仿佛听到了春天的召唤,一片一片在水中舒展开来。它们舒展得那样慢,那样从容,像是一场无声的默片,把整个春天的记忆重新演给你看。不多时,一碗碧清的汤便呈在眼前。那绿是透明的、鲜活的,像刚从田里掐来的。一股清气随着氤氲的热气,袅袅地钻进鼻孔。呷一口,清淡里透着极纯粹的鲜——这鲜,来自田野,来自春风,来自岳父家钢棚里吹过的过堂风。
我的老家在慈溪第一高山村——匡堰镇岗墩村。晾晒菜蕻,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常跟着父母打菜蕻、晾菜蕻干。后来到镇上读中学,每周回家一次。返校时,除了带米,母亲总不忘给我捎上一包最爱吃的菜蕻干。再后来去了南方当兵,便暂时没了这个口福。只有每年探亲时,才能重新尝到碗里的“春天”。
如今每次喝这菜蕻干汤,总觉得碗里泡开的不只是菜蕻干,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或许是记忆。记忆里,每年春天,山村家家户户晾菜蕻干曾是寻常景致。屋檐下、弄堂里,一排排翠绿的菜蕻在风里摇曳。如今城里楼房林立,哪还有这般景象?
或许是亲情。我的父母和岳父岳母每年晒好了菜蕻干,总要分一些给我们。那些装在密封袋里的翠绿,分量虽轻,却沉甸甸地盛着父母的心意。
更或许,是一种对时间和生命的感悟。从田里采来,经过焯水、阴干,褪去了水分,却留住了本色。待到冲汤时,又能在水中复活,舒展如初,仿佛时光倒流。这不正像人生么?总要经过些磨砺,失去些东西,才能守住本心;而真正珍贵的,即便历经沧桑,也终会重新绽放。
晾菜蕻的智慧,是朴素的:阴干而非暴晒,需在背风处让风徐徐吹干——真正的价值,要耐心静待,在喧嚣之外沉淀积累,方能保全内在的纯粹。而烹煮成汤,只需热水一冲,便是“大道至简”——最抚慰人心的,往往是最朴素的本真。干硬的菜叶遇热舒展、回甘,像是在教我们以柔韧化解困境。而那碗承载亲情的菜蕻汤,更是代代相传的情感印记,是安放灵魂的根脉。
我时常想,“万年青”这名字起得真好。它早已不只是菜市里讨口彩的名号,而是一种坚韧的生命——从土地深处走来,躲过阳光,借一缕清风,将自己风干成一缕游子身上剪不断的乡愁。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有一碗滚水,它便能重新舒展,绽放出家乡的整个春天。它鲜的,是日子,是记忆,是一个地方的人与那片土地之间永不熄灭的牵挂。
傍晚时分,我站在岳父家的屋檐下,看着一条条空空的晾绳。菜蕻已经收完了,钢棚里仿佛还萦绕着那清冽的香气。岳母拿出一袋刚装好的菜蕻干从屋里出来:“这袋给你们吃,记得放冰箱里贮藏。”
我接过袋子,轻轻摇了摇。里面传来干燥的窸窣声。那声音很轻,很轻,却像是装进了整个春天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