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玉毅
《落日熔金》是慈溪籍女作家俞妍的新作,全书由《如此云意》《落日熔金》《高筒雨靴》《满月烟火》《伯父的口琴》《当我们年轻时》《鸽子,鸽子》《胡美丽的“我们仨”》《理发师的抖音时光》《灰雀羽》《垂老别》《广场舞》《秋山若画》13个短篇小说和一个“后记”组成。
这是她继《青烟》《蜗牛》《裂瓷》《山野幽居》之后的第五部小说集,文风愈发老辣成熟,写人状物少了些许刻意,多了几许自然,传情达意也更显深刻。部分篇章无论是遣词造句,还是谋篇布局,已有大家气象。故而她周五下午冒雨将书送来,周日凌晨我便看完了。看完仍觉意犹未尽,又往回翻了翻,好比登山览胜,游兴未尽,下山之后又折返了回去。
与前一部《山野幽居》相似,《落日熔金》依旧聚焦平凡人的精神图景,以细腻笔触呈现了当下人们“失重”的生存状态。对于那些人与人之间出现的问题,作者不判断是非对错,不提供参考答案,而是通过情节的推动,将读者“吸”入其中,自行体验与感知。这就好比我们来到一个或熟悉或陌生的景点,有人往我们手上递来一个耳麦,由耳麦里传出的导游词领着我们缓缓前行。沿途所见,是寻常,是难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感知。
我印象颇为深刻的首先是作者对虚构文本与现实世界的融合。桥城,童岙,潘岙,越窑遗址,新城河,破山江,明州路,文教路;“大佬”“肚里仙”“烂屙活”“眠床”“柴篷”“段塘”“痴乱”“小子孙”……这些词语或词组仿佛都是从记忆里蹦蹦跳跳地跑出来的。地名的移位,方言的嫁接,让人隐约觉得好像小说里的这些故事就发生在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使得文本多了一种虚实相生的味道。于是,读着读着,不由得会心一笑。
另一个印象深刻的点便是文本的组成。全书13篇小说,除了极少数的几篇,大多数小说里都放有一首歌、一段旋律或几句戏文唱词,区别只在于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反复出现多次,而有的只出现一个名字。《伯父的口琴》里有《万水千山总是情》,《当我们年轻时》里有《玫瑰人生》和《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理发师的抖音时光》里有《声声慢》,《灰雀羽》里有《回家》,《垂老别》里有《情探·行路》,《广场舞》里有《拥抱着你的离去》……这些词曲旋律有的起到压节奏,或者推进节奏的作用,有的似乎并无特别用处,它们的出现,不知道巧合,还是作者有意为之,总之给人的感觉并不违和。
作者运笔老道,寥寥几笔,就将小说人物的性格、心境刻画得入木三分,比如她在《如此云意》中描写刘倩对文俊的莫名情愫时写道“有好几次,他请假没来上班,她便像没了力气。桌上摊满了要干的活,她还是去别的办公室串门。直等他第二天回来,她才感觉自己像办公桌上的吊兰绿了一层”,只是几句话,就让“魂牵梦绕”“魂不守舍”变得具象化了;比如她在《高筒雨靴》里为体现当秀茹听Y说及他与幼儿教师有心灵感应——无论谁发朋友圈对方都会在三分钟内“秒赞”后的不赞同时写道“秀茹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你不知道还有人不到两分钟就看到了,只是没点赞而已’”,将那种不甘却又不敢的不忿与纠结生动传神地展现了出来。集子里这样的句子有很多,也让作者的才情如锥处囊中。
我们常说,小说虽为虚构作品,却处处留有写作者的痕迹。相较于前期的几部作品,在《落日熔金》中,俞妍与现实的连结变得更接地气。她跳出书斋,融入生活,将目光投注在抑郁症、阿尔兹海默症、婚姻与家庭、青春期的对抗与救赎等话题上,但在书写的时候又将本尊偷偷地藏了起来,只留几个“化身”行走于字里行间,或充当NPC的角色,或充当“局中人”的角色。与之相应,作者对现实的描写更加写实:“自从有了抖音,每个人都像有了自己的电视台,播放自己也观看别人”(《如此云意》);“那次加了微信后,龚梨花三天两头收到张秀浓发来的小视频,不是菩萨们的诞辰、恭拜我佛祈求保佑,就是各类中医养生指导、名医建议。有时候,还会发几个揭秘世界大事的视频链接”(《落日熔金》);“秀茹问他学习累不累,晚上有没有吃水果,洗澡洗衣是否来得及。儿子都用‘嗯’‘好’极其省略地回答。前天如此,昨天如此,明天应该也如此。重复这种无趣的默契,只是想听到儿子的声音。那似乎是她庸常日子里的一缕清风”(《高筒雨靴》)……生活是一张网,无论作者还是读者都是网中人。而俞妍的厉害之处在于她在书中虽只显露了东鳞西爪,却将程式化的枯燥场景给写活了,不经意间还成了许多人的嘴替,也由此引发了共鸣和喝彩。
书中有如是语:“在那个虚拟世界里,他(郑伟)展示姚镇的角角落落,讲述一个个让人啼笑皆非的故事。”某种角度来说,作者亦是那个讲述者,她用手中的笔为出没于小镇的人物画像,画中的角色形态万千,各有各的毛病,也各有各的风采。
她的手法极显功力。“他的鼾声响了,从被窝里钻出来的,试探式的,哧溜一声顺利滑过去”,这是《高筒雨靴》里她对鼾声的描写;“最早出问题的是眼睛。每天面对被单大的试卷,以至于闭上眼睛,便看见英语单词和数学公式从头顶飘落下来。它们像生了脚,在眼前跳舞,挥之不去地狂乱舞动”,这是《满月烟火》里她对患有抑郁症的学生面对学习压力时的恐慌的描写;“她恨不得彻底将小白塞入黑洞,压上石碑,不让他长出任何须根”,这是《当我们年轻时》里她对陈秋不希望别人知道她与小白的过往的描写……这些描写是如此鲜活,让人反复咀嚼而不生厌。同样鲜活的还有《灰雀羽》里陆晓别的两次“吸鼻子”,《广场舞》里姚博从在吴珊的房间里“小心到走路怕踩死蚂蚁”到“以黑熊的脚步,肆无忌惮地走进任何一个房间”的转变。“此时,这种孤身一人的茫然感又出现了。奇怪的是,那个篮球也出现了。定睛细看,原来是颗超级大麻球停泊在他们的餐桌上,油亮油亮的,像一颗硕大的泪珠”更有影视剧画面转场的味道。
本质上来说,作者是一个温暖的人,虽然她在小说里多次提及“失重感”,写的也俱是人在失重状态下的故事,甚至所有抛出的问题都不曾给读者一个清晰明了的答案,而多采用开放式的结尾,但在那未知的结局里,她总是想方设法留一些光明。《灰雀羽》中,陆晓别与父亲通过“中间人”——团圆弄宜家超市门口的老人们间接的“传话”达成和解;《理发师的抖音时光》中,郑伟一改往日风格的抖音视频获得了儿子的点赞,而他也终于鼓足勇气给儿子的私聊页面发去一朵红花,告诉他自己就在楼下;《满月烟火》中,老章和刘果的对话,以及刘果的“嗯”字,为其留存了“活下去”的希望。而这,就如同人在跌落时的托举,让人能够继续“荒诞又充满激情地走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借《胡美丽的“我们仨”》里的话说:“其实,我们都活在自己的牢笼里,出于职业的需要,仍在拯救别人,即便是失败的拯救。”大抵,这也是作者身为小说家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