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明
光绪二十四年(1898)深秋,当最后一块雕版印毕,二十四册《慈溪县志》终于刊刻完工。这部历时三十载、数代人接力而成的一百八十万字皇皇巨编,静静躺在普济寺的志局里,墨香盈室,却再也等不来它的两位守护者——总修冯可镛已于八年前辞世,提调杨泰亨也在四年前带着遗憾离开。
他们终究没能亲眼看见这部倾注心血的志书付梓。
这个细节,让光绪县志的修纂历程平添了几分悲壮。同治八年(1869)至光绪二十四年(1898),三十年间七任知县、无数士绅前赴后继,有人肇始而未竟,有人创议而未成,有人接手而中途离任。直到杨泰亨、冯可镛这一代人的登场,才让修志事业真正驶入正轨。他们设志局于县城普济寺,苦战八年编成志稿,却又在刊刻的周折中耗尽余生。
冯可镛殁于1890年,时年五十九岁。他积极倡修县志,并总任局务。可以想见,那些考订精审的条目、旁征博引的按语,多在油灯下一字一句推敲而成。他没能等到志稿付印,却把毕生所学凝练在这部方志中。杨泰亨卒于1894年,这位太史公以六万卷藏书为根基,以提调身份全面调度,让修志事业得以持续。他们的生命在志书尚未付印时戛然而止,但修志的事业并未因此中断。
更令人动容的是,接力棒传到了下一代手中。刊刻期间参与校对的四人中,有一位叫杨家騋,字仲渊,号绳孙,正是杨泰亨的次子。父亲未竟的事业,由儿子接续完成。当杨仲渊手持校样,逐字核对那些父亲曾经审定的文稿时,不知心中是何滋味。那一个个熟悉的条目、一段段精辟的按语,或许让他想起父亲在书房里伏案的身影,想起那些关于乡邦文献的谆谆教诲。如今,父亲走了,但通过这些文字,他的精神依然在场。
这是一种跨越生死的传承。冯可镛的伯父冯汝霖有寄月楼藏书数万卷,父亲冯汝霆有循陔书屋藏书,从祖冯云濠醉经阁尤多明版舆地图籍。冯氏几代人的藏书积累,为修志提供了丰厚滋养。杨泰亨的藏书与学问,又通过次子的校勘工作,延续到志书的最终完成。这些书籍、这些学识、这份对乡邦文献的珍视,就这样在一代代人手中传递,如同暗夜的薪火,虽经风雨,不曾熄灭。
光绪县志的编纂史,是一部未竟与接力的史诗。同治八年,知县贺瑗奉檄肇修,因离职而终止;同治十二年,知县程云俶创议续纂,编成初稿却未能完稿;光绪五年,知县施振成再谋编纂,依然未成。每一次中断,都意味着心血付诸东流;每一次重启,又需要重新集结人力物力。直到杨泰亨、冯可镛的登场,修志事业才真正有了主心骨。而他们之后,又有杨仲渊这样的后人接续,让志书最终面世。
这让我想起《诗经》里的句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修志如同琢玉,需要一代代工匠的接力。有的人负责切割,有的人负责粗磨,有的人负责细琢,有的人负责抛光。最后那块温润剔透的美玉呈现在世人面前时,最初的那位工匠或许早已不在,但他的心血已然融入其中。
文化传承的本质,或许正在于此。它不是一个人的事,甚至不是一代人的事。它需要无数人前赴后继,有人奠基,有人建造,有人添砖加瓦,有人最后封顶。那些中途离场的人,未必能看见最终成果,但他们的付出并非没有意义——没有他们,就没有最后的完成。杨泰亨、冯可镛虽然未能亲见县志刊行,但若无他们八年的苦战,便没有可供刊刻的志稿;若无杨泰亨的藏书与调度,便没有如此扎实的史料基础。他们的生命有限,但他们开创的事业,在下一代手中得以延续。
今天,当我们手捧简体标点本光绪《慈溪县志》,得以轻松阅读这部百多年前的文献时,我们是否想过,从光绪年间到今天,又有多少人在默默守护这份文化遗产?那些历经战乱、动荡而幸存至今的雕版、印本,那些在不同时代接力整理、研究的前辈,还有今天为简体标点本付出心血的整理者……他们都是这条文化长河中的一滴水,都是这支接力跑中的一棒。
杨泰亨没能看见志书刊行,但他的次子替他看见了。冯可镛没能等到付梓之日,但他的心血已经融入其中。今天的我们,通过简体标点本读到这部被称为“慈溪县最优秀的一部旧志”时,是否也能感受到,那些百年前的生命,正在文字中与我们对话?
这便是文化传承最动人之处:它让有限的生命,融入无限的事业;让个人的心血,汇入历史的江河。那些未能亲见成果的遗憾,终将被后来者的接力所弥补;那些默默无闻的付出,终将在时光的长河中显现价值。薪火相传,不在于一人一世的辉煌,而在于一代代人之间的信任与托付,在于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默契与坚守。
从光绪年间的普济寺志局,到今天的天一阁藏本与简体标点本,这条传承之路走了百余年。当年的修志人搜集、采访、编纂,将一方水土的历史文化凝结成册;今天的方志人再次点校、整理、出版,让这份文化遗产焕发新生。这种接续,不仅是技术的传承,更是精神的延续。下一个百年,又当如何?或许答案就在杨泰亨、冯可镛、杨仲渊们的故事里:尽己之力,不问成败;薪火相传,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