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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余姚县为绳武堂告示文》购藏记

日期: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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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海地文脉       上一篇    下一篇

  绳武堂是我们浒山孙家塘头朴树下孙氏家族的宗祠,清康熙三十六年(1697年)始建,原址位于今浒山街道孙塘社区南货店弄。嘉庆十三年(1808年)迁建大古塘北六灶江东,也就是现在的光辉路66号。民国三年(1914年)至六年(1917年),祠堂内曾经创办过绳武小学。1951年,人民政府征收后,拆除中进大厅及两侧书楼,改建为苏联式粮仓。

  我家离粮仓仅一里地,幼年时经常随母亲去那里拣豆。至今依然记得,进门需要跨过三级高高的石台阶,里面庭院深深,屋宇寥廓空旷,抬梁抱柱雕梁画栋,印象特别深刻。1966年底,刚上初中的我从孙达人先生手里得到了他亲笔绘制的《孙氏家庙图》,才知道那高大宏敞的孙家祠堂其实正式名字叫“绳武堂”,这块匾原来就挂在后进享堂正中。就在这一年,孙氏绳武堂前进大门及后进享堂被拆,原址扩建粮仓,称为红卫仓库。

  世事冗杂纷繁,一转眼便是半个多世纪,很快进入了新时代。或许冥冥之中自有机缘:2018年10月,孙氏宗族耆老共同推举我主持重修《朴树下孙氏宗谱》。这样前后三年,我多次召集宗亲举行各种座谈会,下乡采访收集史料,到各大图书馆、档案馆、博物馆查询检索文献,对自己家族的历史有了更深切的体悟。同样熟悉孙氏文献的,还有慈溪市地方志办公室的王孙荣老师。因当时我们聘请王老师担任修谱顾问,全程指导宗谱重修工作,这次最先发现《余姚县为绳武堂告示文》的便是王老师。

  2024年1月22日中午,我收到王老师通过微信转发的《告示》图片,以及他与微友交流的截图。一看到“绳武堂”三个字,我顿时灵光一闪,马上回复“可以买”。而王老师显然要比我镇定得多,他说:“太贵了,东西倒是真不错!”既然专家说太贵,那就再等等吧。好在高清图片已经珍藏,文字内容完整无缺,作为史料应该没有大的遗憾了。但作为绳武堂后裔,尤其在经历了三年沉浸式修谱体验之后,我对宗族文献的感情早已深入心尖,念兹在兹,不可一日分离。

  于是,经历了三个月的“相思之苦”后,一次朋友小聚时,我忍不住旧事重提。王老师说,这件东西当时是余姚收藏家褚纳新告知的信息,原件在福建,非常罕见,保存如此完好的则更少。我惊讶不已:浙江慈溪绳武堂的晚清告示,居然跨省到了福建的古玩商手里!我们光绪版宗谱没有收录这一文献,民国版宗谱也没有收录。这次重修宗谱时我们征集了大量宗族文献图照,还单独编印了一册,就是没有发现这份《告示》。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们在座谈会上没有提及,我到百岁老人家里慰问了解宗祠重大事件时也没有说起这回事,他们只说“清明、冬至祭祖,过年分馒头、年糕,看戏在祠内,祠外没有石碑及祠规记文”……

  这真的是一个谜。也许谜底最终无法解开,但散落在异地他乡的家族古物总要想办法把它迎回来,这是我们绳武堂子孙的职责与义务所在。2024年12月13日晚,我邀集谱牒收藏研究家励双杰,地域文化专家童银舫、王孙荣,书法家胡迪军等再次商议,最后达成共识:这件文献对绳武堂子孙来说是难得的珍宝,必须趁早买下,出重金也值得。当时,我们还谈到了保管问题,有的说托裱,也有的说装镜框……因为有各位专家的评估,加上我内心的执着,于是当机立断请王老师与卖家再次联系。说实话,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此时的三五分钟甚至比一年还要久远:会不会已经转手?会不会坐地起价?会不会……太多的不确定足以让我心生恍惚。谢天谢地,卖家说东西还在!收藏家励老师立马现场指导还价,但卖家只松了一小口,就不再有回应。我虽然恨不得马上付款交割,在场诸位却纷纷阻止,于是作罢。

  第二天一早,我又迫不及待地把《告示》图片发给宁波天一阁博物院的研究员应芳舟,征询他的意见。应老师曾为绳武堂修谱写过《慈溪〈朴树下孙氏宗谱〉编修的有益做法》一文,对我们家族历史比较了解,他说:“难得。应买下。”同时,我还转发给慈溪市博物馆原馆长厉祖浩,厉馆长说:“好东西!有意义,应该买过来。建议原样封存保管,这样更利于保存不受损坏。”山水画家一度散人也认为:“是好事!县府为绳武堂写布告,证明光绪时绳武堂很显赫。家族历史添加实物证据,是整个家族的荣幸。”于是,我再次与王老师电话联系,委托他全权代理,尽快把《告示》买下。三天后,买卖双方终于达成一致,货款两清。12月18日,我请回了《余姚县为绳武堂告示文》一大张。手里捧着一百四十余年的古物,闻到隐隐的带着樟木味的纸香,我忍不住泪眼婆娑,感慨万千!

  随后,我遍请专家、学者和书法家共同考证,一致认为确系真迹无疑:高1米,宽0.52米,竹纸,共十二行,朱砂点批,文字格式符合光绪年间时代特征,书法正楷一般,当为胥吏抄写,“遵,廾八”书法刚劲有力,当是另一人所写,可能是时任余姚知县高桐的亲笔。

  据《告示》可知,光绪十二年(1886年)孙氏绳武堂共分五房,合计拥有土地四百余亩,这些公堂地每年的生息用来祭祖、演戏、缴粮税、修缮祠堂,以及散胙、分丁、分馒头、年糕等等。但是经过同治初年的战乱,加上宗长年近八旬,董事长管理不善,于是不孝子孙乘机私串佃户、私收租息,以致宗祠资产亏负流失。因此,时任宗长、坎墩六灶人孙绍先协全族五房房长重整祠规,并禀请余姚县府立规告示。这不仅是一份珍贵的家族文献,也是研究晚清宗法社会、特别是浙东地区的第一手史料。为了便于学者研究利用,我请厉祖浩先生特为誊录标点,公之于众,兹附如下。

  附:

  告文

  钦加同知衔特授余姚县正堂加六级纪录十二次高为给示谕禁事。据川二都四里耆老孙绍先、孙富润、孙义国、孙鸣鹤、孙成海、孙明,职员孙应瑞(即琢庵)、孙嘉宾等禀称:伊族宗祠绳武堂始祖遗传支分五房,祠产租息向由宗长经理收抵,办祭修祠,添补祠器,永禁借用,并禁祠内祠前堆栈秽物。迨逆扰后议失,前宗长孙春迎经理不善,废公悮事,兼有不肖子姓紊乱祠规,私串佃户,兜收租息,频年訏讼,以致宗祠亏负,坍塌无修。今伊等忝居宗房各长,集议四房殷实公正之孙应瑞爲正董,五房孙金德为副董,在祠面交薄账接理,重立议据禁规,另立新薄六本,各房各执一本,总事执藏一本。其账进出,在祠公共,年结年算,得有余钱修祠办公,不准房下私相借用。但恐不肖子姓复蹈前辙,抄送议规,公叩示禁等情到县。据此,除批示外,合行给示谕禁。为此示仰该族人等知悉,尔等须知,宗祠安灵之所,理宜洁净,祠内产息,应抵公用,岂容私收肥己。自示之后,倘有不肖之辈故蹈前辙,准即公同禀究,决不姑宽。其各凛遵毋违。特示。(朱笔草书“遵”)

  光绪拾贰年肆月廿八日给告示。(钤汉满对照“余姚县印”)

  发实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