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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我的“家外家”

日期: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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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海地文脉       上一篇    下一篇

  洪魏岁月里,西墙门大屋有我的家外家。“家外之家”,在今日语境下,具有复杂的多重含义,那时于我纯是一个心灵归处。它不似“楼外楼”,历史文化名城的独特符号,诗性意境,美食地标,闻名遐迩。它静静地伫立山村,寂寂无闻,只默默成为我童年生活的地标。如今,早已人去楼空,然始终留存在心里,暖着我,陪我走过漫长的岁月。

  这个家的缘分与由来,始于一个转学来的男孩。他来自上海,在山村孩子眼中,自然新鲜。初启几日,常有人无声围观,他不恼也不怵。写字课前,他边磨墨边说:“墨是可以吃的。”见有人目露疑光,他竟提笔蘸墨吮了一口,不仅双唇染墨,两颗大门牙更是亮黑如漆。众皆哗然,尤其是两女生“咦——”的一声跑开了。我却莫名被其吸引,或是一种本能:憨厚、真诚、不诳语,让我靠近。当我跨进西墙门大屋,才知他是调香姆妈的儿子。他就是五哥。

  调香姆妈有八个孩子。前四个唤名,后四个叫号。比如六妹只唤“阿六”,故至今不知其本名。还有八弟,幼少时唤“八囡”,既显对老幺的宠爱,也避免谐音的尴尬。“八囡”的称谓,定然首出荣夫阿爸之口。在吴语方言区,“囡”一般是对女孩的爱称,意近“宝贝”。荣夫阿爸却不管男的女的,但凡小孩,一律喊“囡”,我一度亦是他口中的“阿囡”。五哥大我一岁,因同班,又同享过调香姆妈的烤鸭美味,关系迅速升温,渐至形影不离。我们甚至制了个竹筒储蓄罐,两人捡到废铜烂铁和坟砖,换来钢镚都塞在里面,藏于他家新改装的盘梯下,成为我们共有财产与最初的秘密。而我真正融入这个家,自寄饭始。

  那年寒假将至,母亲照例要带我去上海外婆家过年、度假,我老大不愿意。憋了两天,鼓起勇气,直白告母亲:“我不去!”母亲见我态度坚决,无奈与调香姆妈商量,让我在她家寄饭。自此寒暑假,母亲去上海,我留守,寄饭调香姆妈家,成为惯例。且母亲与我理由相同:家有禽畜,得有人管,这是我心灵放飞的日子。说实在,平时我惧母亲的老师角色,她在身边,我静如处子,她一离开,我闹如疯人。心理压抑,总需释放,取得平衡。人格分裂般的表现,连邻居达哥的妈也看出来了,在我玩得兴头上时,她会笑着泼凉水,刹我风景:“你妈来了,蚂蝗就抲进卤乳竹管里了!”在调香姆妈家里,我做回了自我——放松、真实。

  寄饭的日子,印象深刻的自然是吃饭。这可不是母亲与我两人相对、沉闷就餐可比的。尤其晚饭,一大家子围坐,虽亦遵循食不语的礼俗,却碗筷轻响,热气氤氲,满是家的温度。那时,调香姆妈的家是“戤社户”,既无农家的自留地,亦无居民的票证,全靠荣夫阿爸与大哥干泥工维生,每工计酬一元六角四分,日子非常清苦。然而调香姆妈总把家打理得妥妥帖帖,虽粗菜淡饭,却总饭香菜热,还有一大盆可口咸菜汤。汤盆里的汤匙,材质、大小与形状不一,我独钟情于那只金属圆匙,深深的,一匙一大口,爽快又过瘾,以至年近古稀,我还为自己、为外孙都选购圆形金属汤匙!

  然而,寄饭没几天,却出了意外,我因此更感这家的温暖。那天极冷,毛巾冻成柴爿,硬得可砸破缸,泥水社也无活可派,大哥闲在家。大哥说:“我们去劈柴爿吧,暖暖身子!”五哥和我应声而起。影视作品里,劈柴爿都直竖木段,宽斧从顶端劈下。山里人不然,用的是长柄窄斧,木段横躺,直腰挥斧,顺木丝劈在木段身上,然后高高扬起,在空中乘势转体,斧背向下,砸在木墩上,利用木段自身的重力,轻松地把木头分为两半。大哥虽也用长柄窄斧,然劈的是一樟树墩。木墩粗如大水桶,底部横生长根,像极巨大烟斗。樟树根墩大而丝不顺,要劈开它极不易。我在前五哥在后,紧抱“烟斗柄”掌稳,大哥一斧劈在“烟斗”上,斧子嵌在其中;用铁锤砸斧背,也仅裂一条细缝。无奈之下,大哥退出斧子,用硬木楔子插入缝中,奋起十八磅软柄开山锤,猛地一砸,只听啪的一声,我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等醒来,我躺在高路墩砂石路上,五哥手挽我脖子在嘶喊:“大哥,快回来,滑下啦!”原来,一锤砸偏,木楔飞蹦击中我脸,将我击倒,不省人事。大哥慌了神,与五哥用板车拉我飞送医院,于半道我滑落在地,他竟未知晓,拉空车仍向前疯跑。待医生清理了创口,正要敷药,他还声音颤抖:“龚……龚医生,缝……缝几针吧!”龚医生回道:“没事。脸上缝,留‘蜈蚣百脚’,小倌人以后要找不好对象滴。”

  我成了重点保护的珍稀动物,在调香姆妈的楼上一躺一星期。五哥终日相伴,还有人来人往的探望。其实创口并不大,只是被楔子如板砖重拍,脸肿如球,眼成细缝。调香姆妈最是忧心、忙碌,为我煮“病号饭”,还炖糖汆蛋点心;冷敷、热敷、擦脸,都亲自为之,不让五哥动手。她动作轻柔似春风,目光慈温如暖阳。从那以后,我不只寄饭,还寄宿,夜夜与五哥挤一床。夏夜,五哥、七弟、八弟与我,四个小男孩总是抢占最佳纳凉处,赤膊躺在窗前大台子上,在缕缕蚊烟香中,数星星、猜谜语,清晨醒来却总在床上蚊帐里——是调香姆妈在夜深人静时,抱沉睡的我们转移。她视我如第九子,我亦将这家当作另一个家。即使不寄饭的日子,也总是在那里度过空暇时光。

  荣夫阿爸早出晚归,白天家里难觅其身影。他平头短发,依稀生华,显得刚毅。初见他时,严肃少语,一副“为父不管家中事”的模样。久处才觉他直爽、慈爱、担当,且有一颗童心。一次他回家,兴高采烈地夸大哥。原来,当时乡下泥工抹墙做粉刷,无论底糙、抹面,用的皆是二三指宽、黑黢黢的铁皮泥刮。荣夫阿爸的大小抹泥刀皆从上海带来,不锈钢制成,锃亮,背有尺寸刻度,大号的宽十几、长近三十公分。那次,泥水社集中人力做一大工程,大哥拿它一亮相,便惊呆一众泥瓦匠。大哥又艺高力足,一抹一大片,又快又平整,赢得一片赞许。荣夫阿爸描绘这一幕时,手舞足蹈,像极孩子。末了,还连声道:“长脸!长脸!”他对我也不吝赞语。在听五哥读《将相和》课文时,他让我也读,我说我已背出了。当顺利背毕,如同过殿试,中状元,他对我称赞有加,还拉我指门楼上的一方砖雕说:“这就是‘将相和’!”接着,又坦然道:“我只知这一块,别的(浮雕)是什么(戏曲)我也不认得。”毫不掩饰自己不知。

  还有一回,特有趣:他在杂物堆里,无意间发现我与五哥的储蓄筒,摇之有声,不知何物,用柴刀在口子一拧,竹节处如盖开启,倒出的竟是钢镚!在家中发现意外之财,他十分高兴,凑了几枚,打一斤黄酒喝。得知是我们的私产,他大窘,赶紧修复筒口,并把竹筒钉到屋柱与墙壁夹角处。次日见我,他连连道歉:“钱有了就还上。把它钉在明处,倒不出,不硬撬,谁也取不了。”

  奶奶住在后进平屋,隔窄窄天井门对门。奶奶的性情有点孤僻、古怪,成天沉默不语,常在椅上打瞌睡,睁眼却警惕如守夜,似是守护阵地的老兵。我那时活泼好动,走路不是跑就是跳,进西墙门与人撞过满怀,也惊飞过瞎眼婆婆的鸡群。后来,人未到西墙门,就听瞎眼婆婆似对鸡们念叨:“当心呵,小汪汪又来啰”一天傍晚,我才过瞎眼婆婆门前,就加速开跑并蹦跳,不料,绊翻奶奶门边的扫帚畚斗,发出咣当一声,把奶奶吓一大跳。我飞快扶起,刚转身想进门去,背后传来厉声怒斥:“欠你的吗?野种!”我僵住了,眼泪扑簌簌地流下。调香姆妈闻声出来,抚摸着我刚想说什么,奶奶却将矛头转向她:“自家子孙多得顾不过来,还拿野种当宝贝!”调香姆妈赶紧迎上前柔声劝慰:“妈,别说了,小孩有不当心的时候,您消消气,别伤了身体。”说着把她扶进屋。恰在此时,荣夫阿爸收工回来,见我立门外垂泪,问:“阿囡,谁欺负你?告诉我,我替你出气!”说罢进屋放工具包,调香姆妈急从对门赶来,与他耳语。荣夫阿爸悄悄拉我进屋,低声道: “阿囡,老祖宗我也怕,出不了气啦。”还抱拳一揖,逗得我破涕为笑。

  我离乡前,家外家的哥姐们已开始陆续男娶女嫁、成家立业,如蒲公英四散。这是成熟的失落,老屋渐空,最终留给了五哥。荣夫阿爸于1982年去世,五哥又在集镇定居,调香姆妈生活不便时,大多去五哥家生活,老屋便彻底空置。2011年8月,为贺八弟儿考取大学相聚,调香姆妈坐在轮椅上,精神尚好,悄声问我女儿婚事,还塞我六百元贺礼。我说:“还早呢,八字无一撇。”她笑了笑,说:“我怕等不到,你替我保管。”如今想起,不禁泪目!

  最后一次在老屋相聚,竟是调香姆妈的“五七祭”!我未能送别,祭台上她依然慈祥。她不管在何时、对何人、遇何事,都那么平静、温和,从无怨言。一生如水,利万物而不争;如大地,默默滋养一切。人说“五七”是魂归之日。我多希望她还在,还能感受到她那无私的温暖。

  两年后,我独自重访西墙门大屋。天井内墙垣斑驳,台阶生苔。老屋人去楼空,门锁窗开。室内墙壁严丝合缝的水磨青砖,做过粉刷,还那么熟悉;地上尚有旧被褥堆积。我闭上眼,那木门吱呀声、灶间烟火气、孩童的嬉闹、荣夫阿爸爽朗的笑、调香姆妈轻柔的抚摸……一切仿佛从未远去。他们不是亲人,却给了我又一个家;他们不说大道理,却让我懂得什么是温暖、什么是担当、什么是无条件的爱。

  这世上,有些家是血缘注定,有些家是心灵所选。我的家外家,不曾留下繁华,却留下了一生的光。纵使山河岁月老,它永远在心底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