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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姐 姐 胡晓明

日期: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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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七彩贝       上一篇    下一篇

  前两天姐姐打电话给我,说是熬了一大瓶猪油,挺香的,让我过去拿。

  拿到猪油往回走的时候,鼻子有点酸,心里五味杂陈。掐指一算,姐姐已经七十了,还在为我这个小弟的生活操心,着实有些汗颜。在她眼里,我是个让她不省心了一辈子的孩子。其实我这个让她一辈子不省心的小弟也已到了花甲之年了。

  姐姐属羊,我属马,她大我十一岁,听她讲,我呱呱坠地那一刻,她就辍学回家照料我了。父亲在镇上做木匠,天天带着几个徒弟早出晚归,母亲在社办厂上班,也忙,根本没人照料我,也没条件找人抱我,姐姐自然是不二人选,硬生生地收起书包回家。我想,那一刻姐姐的心情肯定是充满委屈与无奈的,据说姐姐的学习成绩还非常不错,辍学四五年后再去读书,年龄比同学高出一大截,学业却愣是没拉下。

  等我稍稍长大了一些,我就成了姐姐的跟屁虫,她去同学家串门,我也跟着去;她去赶集,我也跟着去。总之是她去哪我就去哪,甚至她恋爱了我也会跟着去,活脱脱是一盏小灯泡。

  说起恋爱,姐姐是执着的、任性的,但姐姐是相信爱情的,所以姐姐最后嫁给了爱情,我打心眼里祝福姐姐姐夫。

  既然写姐姐,就无法绕开姐夫,姐夫是一个值得浓墨重彩小书一笔的男人!

  其实姐夫是我的一个姻亲,打小就认识他,没成为我姐夫之前我就叫他哥。他是家里长子,父母体弱多病,家境贫寒。懂事的他小学毕业就扛起家庭重担,拜师学起了小泥工,至十七八岁参军入伍,练就一身过硬本领,其所属部队为南京军区179师麾下著名的临汾旅,是当时中国陆军的天花板。姐夫是步兵班党员班长,五年后因家庭原因选择退伍,因为一身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战术动作被县武装部特聘为全县民兵教员,随后又被特招为乡武装部部长。姐夫是一个很励志的男人,他认准了的目标一定会全身心地去投入,很有毅力,这是他最令我钦佩的人格魅力!

  姐夫的励志故事还在延续:他后来被任命为区武装部副部长,区委委员,秘书,成为一名副局级干部,当时有个硬性规定:必须是大专以上文凭,这对小学毕业的姐夫来说,仿佛是横亘在他面前的不可逾越的一座大山,可还是被姐夫不可思议地啃下来了,拿到毕业证书的那一刻,姐夫累得病倒了,急性黄疸肝炎,几个月后才渐渐恢复。

  因为我是被姐夫撺掇下同时报考高等自学考试的,那种艰苦程度真的感同身受:一年考四门课,合计三年十二门课,我一年半及格了三门,觉得太难了,后来就半途而废了,可姐夫硬撑了三年,还真的被他考完了。

  时年姐夫三十三岁,我刚及弱冠。

  姐姐和姐夫结婚的时候我才十一岁,那时候女儿出嫁都会哭,姐姐哭得梨花带雨,那是真哭啊,一袭红衣裹在被子里愣是不肯出门,外面响器一阵紧似一阵;母亲也哭,毕竟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姐夫家当时的经济条件和我们家不可同日而语,嫁过去吃苦是必然的,母亲心里不舍啊!大哥其实也在哭,眼睛红红的,偷偷地抹泪。

  我才十一岁,似懂非懂,眼见得从小陪伴我长大的姐姐从今以后再也不能傍我左右了,只是感觉挺不舍的,但是打心眼里替姐姐高兴,因为我见过姐夫穿军装的样子,一身正气,威风凛凛,姐姐嫁给他一定会幸福!但是当全家人都在哭的时候,我吓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想:今天姐姐大喜,怎么都哭呢?于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也偷偷地哭。

  姐姐终于起床走了,带着对娘家的无限眷恋和不舍,我一个人跟在后面,送了许久许久……

  按照民俗,姐妹出嫁,做兄弟的毫无疑问是正宗舅老爷,要跟随着去男方家坐上位的,彰显娘家的势力,我们家族比较大,有好多堂兄弟和表兄弟,亲兄弟就有三个,就一张八仙桌,要一碗水端平,实在勉为其难,最后没办法,爹妈把我这个姐姐最挚爱的小弟给刷下来了,也成了我一辈子的遗憾,时至今日,家人们依然把这个事情当做笑料来调侃我。

  果不其然,嫁过去的姐姐很苦。其时,姐夫已经在一家集体企业当副书记了,姐姐作为家属工,在预制品厂上班,每天的工作就是浇预制板、抬预制板,一个女人干这种活,艰辛程度可想而知,即使是身怀六甲,依然每天四个人一组抬五六百斤的五孔预制板,直至即将临盆。

  姐姐身上有股绝不服输的狠劲,她认准的目标吃再大的苦也要达到。家里很穷,她坚信通过自己的努力,生活一定会好起来,她开过鲜花店,经营过小排档,甚至和一个表姐去温州收过兔毛,吃苦对她而言是常态,她从不埋怨,也绝不屈服,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心灵鸡汤,只有一个信念:生活一定会好起来的!

  姐姐的生活终于好起来了,姐姐却也老了,到了六十岁后,咱爹妈也已八十多,姐姐又投入到照料老人的工作中去了。两位老人走得都很安详,这其中有一大半是姐姐的功劳,我这个做小弟的嘴上不说,却都看在眼里。我们兄弟姐妹四个,口头协定轮流照顾爹妈,但实际上姐姐是做得最多的,譬如给老人端屎端尿、擦身洗脚,说老实话我不太会做,很多次轮到我照顾,姐姐会说你回去吧,我来,你弄不好的!更多时候,姐姐干脆把老人接到她家,说省得来回奔波,在家里反而省心。俗话说家有女儿是福气,爹妈如果没有姐姐这个女儿,福气至少减损一半。

  父亲走后,母亲的状况也每况愈下,两年后也步父亲后尘而去。把爹妈合葬在山上,一行人回家路上,我永远不会忘记姐姐那双迷离空洞的眼眸浸着一丝泪花,双手交缠在一起来回地搓,口中喃喃自语:爹爹姆嬷料理完了,我也解脱了,但心里反而空落落的,我情愿再料理他们几年。

  那一刻,我的泪再次簌簌落下……

  我本来不想写这篇有些煽情的文章,架不住内心的纠结与挣扎,且随着年龄增长,更因为父母走了以后,亲人变成了亲戚,亲情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流逝,这是我所不愿意看到的,尤其对姐姐,这位大我十一岁的七旬老人,始终抱有一种亏欠,在她眼里,无论我是蹒跚学步时的婴儿,还是天马行空的问题少年,无论是努力打拼的热血青年,还是事业小成的沧桑大叔,都是她眼里永远长不大、永远让她牵挂的小弟。

  让我欣慰的是,晚年的姐姐过得很幸福很充实,衣食无忧,老两口冬去海南,夏去北方,似一对候鸟。而早已成为国家级摄影师的姐夫,用他敏锐的捕捉美的眼光,记录着他们夫妻旅居生活的点点滴滴,似一对神仙眷侣,羡煞旁人。姐姐果然是有眼光的女人,姐夫很优秀,对姐姐很好,儿子儿媳很孝顺,孙子是个很阳光的大男孩,可谓功德圆满,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华灯初上,街道办事处广场上,那群广场舞大妈又在翩翩起舞,那个领舞的C位大妈就是我姐。

  此生有这样的一个姐姐,很幸福,希望下辈子我们还是姐弟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