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浙江美术馆看徐生翁书画展路上,就动议回来顺道看看徐生翁的故家。那年我们在宁波美术馆看完沙耆,也摸到沙村看沙耆故居。可谓如法炮制。
画展只一个厅,我们来回看了不止一遍,早过了午餐时间。他学生沈定庵的展厅有三个,我们却看得飞快。
上世纪90年代我去扬州,进旅社先在浴场领受一番扬州浴工的退人泥,第二天游了瘦西湖,在史可法纪念馆买了林散之的活页山水画,又几本“近现代名家丛帖”,其中有一册《徐生翁书古诗文三种》,就这样认识了接受了欣赏了徐生翁和他的字。
这本帖和其他书刊及徐公的诗抄,沙孟海、陆微昭等名家对徐公的评价,也在橱窗里展出。陆微昭对徐生翁书画以“简质凝稚”四字概之。
沙孟海评:徐生翁临史晨碑,但取风神,不求貌似,若徒以形相绳之,失生翁矣。不以迹求,随心所欲不逾矩,故可以穷尽变化,一幅有一幅之面目。
赏读徐公书画亦如是。
有书,有画,也有篆刻。同行的成益说,徐公用印多是自制。怪不得印风古朴简约,与书风极合。
宾翁论其画:淡远虽寥寥几笔,而气韵生动,乃八大山人、徐青藤、倪迂一派风格,为我所拜倒。
黄宾虹长于徐生翁十岁。
谢权熠兄曾采访徐生翁后人,在《风流在兹》一书有详尽记载。徐一生步履除去过籍贯地淳安,几乎不出绍兴,是个地地道道的宅男。日人侵犯,也不逃难,仅在山下避居。书中似有故家地址,我直接向谢兄要了定位,嗬,“重庆一棵树”鱼庄。
在车里打了个盹,就快到了。街边停了车,大概就在鱼庄背后吧。摸进去,低矮的杂房,方方正正一块空地上,棚架罗织,李下瓜田。进路沿口,一排盆景树桩,玲珑小巧,再进去却不见人,只见弄里宅外皆是鸟笼,一片鹂声。又进去,一椽平屋,果然见到了徐生翁和夫人的遗像,另一侧徐生翁儿子和媳妇的遗像。墙上普通的挂钟和印着福字的老黄历,今天恰是处暑,闰六月之后的七月初一。一张餐桌,圆台面直立着靠在墙边,完全是一处绍兴平民的居所。往里走,有一块白底黑字毛笔书写的牌子,这里成了“浙江供销技校”的实习生宿舍(写得好,非俗手)。大概已废弃了,房间里面衣橱用品一片狼藉。我在这里踯躅了下,成益大声喊我,这时候才出现一个老人,一问果然就是这里的主人——徐生翁的孙子。我见过书中的照片,认得形容,若见故人。他今年八十差二岁,小时候就和祖父生活在这里。我们又回到那间小平屋。“祖父走的时候,我才读小学呢。后来就支了农。祖父最喜画梅兰竹菊,虽不课艺,但看祖父比较画作优劣,耳濡目染。”我问,徐生翁当年常盘桓的竹林呢?答,故址就在实习生宿舍这块地上。徐生翁的故居仅保留了这两间房子,不过四五十平米。里间是卧室,似不再动用,有两张床,徐先生用过的一榻床架尚留存,可能是唯一的徐公故物了。一叠旧箱子,不知是否徐公之物。
徐生翁的后代似不发达,他们的住宅可能是进路的简易棚屋。我们出来,又见一男子赤膊洒水,摆弄这些小树桩小盆景,戴着眼镜,更像徐生翁的貌相了。我问徐先生是他家人吧,得知是他三弟,显得年轻力壮,虽不发一语,却笑脸可掬,一看就是个爽直汉子。这里的花鸟天地,就是他们兄弟豢养摆弄的了。他们或许并未传承徐公的书画,但一颗艺心却是实实在在传承了下来。游于艺,居陋巷,有颜回之风。
一早刚刚读到施叔范先生记写徐生翁的《有骨气的书法家李生翁》(徐生翁曾从母姓李)开篇:
在近代两浙以书法名家者,不乏其人,大则摩崖勒石,小而点墨聚蝇,规钟王,抚颜柳,足以传世。然书品系于人品,使其艺事精湛,而风骨又峻洁拔俗,不屈于敌伪,不依附权势,珍其笔墨,“养之如婴儿,卫之如处女”,则尤贵之可贵,为人所乐道,若李生翁其人者,殆庶几乎?
深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