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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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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的“坠”与“升”

日期: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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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溪海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曹 颖

  俞妍的短篇小说集《落日熔金》于2026年2月由宁波出版社出版,一共选入了十三个短篇小说。作家精准捕捉了“崩毁”在生理、社会与存在维度上的多重瓦解过程,将身体、人际、空间乃至精神,呈现为一种“废墟化”的景观。但“废墟”并非是静止的,而是始终处于一种不可抗拒的“下坠”与迸发的“上升”之间,通过精心编排的“坠”与“升”的节奏,使小说充满复杂的生命颤动。

  首篇《如此云意》书写了一对中年夫妻的生存纠葛——妻子刘倩在丈夫肖坤出轨之后,与丈夫始终处于某种心照不宣又满是无奈的关系中,直到在出差时再次遇见了多年前的“男闺蜜”文俊,两人在山间古亭中感受着“满川风雨”对身体与精神的屠戮与包裹。小说看似着眼于中年夫妻的情感维度,但实则着眼的是世上的每个精神“废墟”者。即人类在评判他人的精神“废墟”为某种“坠落”时,自我内心的“废墟”却在渴望更为滋润的“升腾”。而“废墟”给人类带来压抑与“闷骚”的同时,同样能够救赎人类于泥水之中,得以见到天空中闪出的“奇特的霞光”。

  《满月烟火》讲述了一个生活在自我精神的“废墟”——即社会意义上“躺平”——的少年刘果,在母亲死后两三天内所发生的自我拷问与精神转向:在“拔管”、换寿衣、出殡、吃羹饭、母亲托梦等当下线中,又穿插着十数年前母亲的“躺平”、同学的自尽等看似“回望”实则“重建”的过去线。在两条线索的互相交织中,刘果完成了一场精神意义上的“弑母”。而小说所书写的,正是“弑母”成功后,人物清扫“废墟”的过程,途中充斥着“亲情”的喧嚣与爱情的无奈,描绘了人如何从“主动的消极”中挣扎而出,重建内心的精神大厦。

  但全书更深层次的动力,在于小说毫不回避地凝视与呈现了后中年阶段内在的“废墟”性质。在最为精彩的《落日熔金》一篇中,人物无论是社会关系还是家庭关系,都遭遇着危机。在家庭中,张秀浓的儿子患病、抑郁、与妻子分居,无法满足父母对血脉延续的传统期待,也无力承担赡养与情感的责任。但张秀浓对外隐瞒儿子的境况,炫耀儿媳妇的职务,家庭关系变得空洞而无以为继。方小梅与子孙却呈现为一种捆绑式的、以自我牺牲为纽带的共生关系,这种关系也没有带来情感的圆满。直到小说的高潮来临——承载记忆的老屋被拆为“废墟”:老屋是方小梅半辈子的心血,承载了家庭的历史、记忆、劳动与情感。“盖房子很麻烦,拆房子倒是很省力”,迅速的物理摧毁不考虑附着在空间上的情感、历史和记忆,呈现一种势不可挡且不可逆转的姿态。这一场景中,物理空间、记忆载体和生活世界三重废墟化集中发生,房屋变成碎瓦砾,记忆与情感无所依附,一种基于特定空间的生活方式伴随坍塌消亡。

  但《落日熔金》所营造的“废墟”同样是矛盾的,“坠”与“升”的辩证运动依然是小说的叙事推动力:小说的“坠”感首先体现在意象上:西沉的“落日”、“坠落”的砖瓦、“密密麻麻的坟墓”、围裙上“像很多小太阳”却“不断坠落”的圆点,弥漫着一种向下的、沉降的引力,勾连着人物的生命状态。且这种“坠”感还被编织进了叙事的日常节奏之中,小说中大量描写了缓慢、重复、近乎凝滞的生活片段:漫无边际的闲聊、对病痛的反复咀嚼、搬家时琐碎冗长的劳作,时间在此缓慢淤积下陷,这可以看作模拟了老年时间经验中目标感消散、事件密度降低、时间变得粘稠的质感。方小梅“只要给我一根廊柱,我站着一靠,都能睡着”的状态,龚梨花午睡时“热气腾腾”、时空错乱的梦等,“坠”营造了一种生命能量逐渐耗散的心理节奏。

  然而,小说并不全然被“坠”掌控,而是在沉降的基调中精准地插入若干迸发性的“上升”瞬间。张秀浓买墓地,并向龚梨花、方小梅坦白了儿子生病一事是沉重的,但方小梅的手机壳打破了这种沉重的氛围——“为什么我这么努力?因为我要开心的生活”可以看作是她的一种生活状态。而后她的仰泳则完全体现出她的“上升”,其动作充满了突兀的、本能的生命力,在水中暂时摆脱了生活的重力,获得失重般的自由,是对伤残手指和生活重担的一次短暂的逃离。方的人生是三位女性中最坎坷的,但小说中处处体现出她的“向上”:在湖边扔碎瓷、迎着风雨在荆棘丛中挥舞、描述自己受伤的场景等,这是她对抗下“坠”的昂扬姿态。

  在小说的结尾,在落日与拆迁的轰鸣中,“张秀浓慢慢举起手臂,上下上下舞动着”,这个动作的意义模糊而复杂,既像是模仿铲车“大钳子”的机械与无力,又像是借助围裙上“小太阳”的能量,“奋勇托起渐渐苍青的天空”。这是一种充满诗意的、象征性的抵抗姿态,张秀浓通过“托举”的动作,与落日的“下坠”构成了对抗性平衡。

  列斐伏尔指出,“人类的创造性活动不是理论的,而是实践的、一个永不停歇的、日常的活动”。俞妍的新著《落日熔金》既无畏于凝视生命必然的“下坠”与“废墟化”,又敏锐捕捉那些在虚无边缘挣扎而出的“上升”瞬间与尊严姿态,并且告诉读者,生命的辉煌未必在于永不落幕,而恰在于落日熔金时分奋力燃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