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遐
年前收到俞妍新作《落日熔金》,儿子说假期一起去旅行,于是我把这本新书放进了双肩包,趁着旅行途中的闲暇时光,把这本书好好读了一遍。
这部短篇小说集2026年2月宁波出版社出版,里面收录了作者近两年在各大文学杂志中亮相的十三个短篇小说,串联起桥城普通人的悲欢离合。让我感叹的是,这些作品中的小人物在时光流转、命运颠簸中不断蜕变。他们从情感迷茫到自我觉醒,学会了放下,学会了爱。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在日常的琐碎与挣扎里,于岁月流淌中悄然生长,彰显着平凡生命的韧性与光辉。俞妍在后记中写道:我与我故事中的人,都会在洞悉生命轨迹后,学会爱与前行。
中年群体:从情感迷失到关系重构的自我救赎
本书中最让我感动是中年群体的蜕变,集中体现在他们的情感觉醒与关系重构上。他们大多面临婚姻的疲惫、情感的背叛与自我的迷失,却在痛苦的挣扎中逐渐认清内心,完成了对自我与他人的重新认知。
《如此云意》中的刘倩,最初深陷于丈夫肖坤情感背叛的焦虑中,抖音里肖坤与香草美人的暧昧互动、肖坤对花草的痴迷,某次他借口出差发来的图片却和百度的图片一模一样,这些日积月累的貌似出轨的细节都让她惶惶不安。然而,一次去省城培训的旅途中,她与初恋文俊的重逢、心理学老师的启发以及环溪村的所见所感,让她逐渐挣脱了情感的枷锁。当她发现“香草美人”与肖坤相隔八百公里,当她在暴雨中滑倒被文俊扶起,当文俊讲述他与谢娇娇分居又复合,当她看到肖坤每次都秒回的信息,她终于明白,二十年的婚姻早已将两人血肉相连,所谓的背叛不过是中年生活的插曲而非主旋律。刘倩的蜕变,在于她从完美爱情的执念中走出,学会接纳婚姻的不完美,在信任与包容中重构了夫妻关系。
《高筒雨靴》中的秀茹与明远,同样经历了中年夫妻的情感困境。明远沉迷于网络聊天与健美视频,对家庭事务漠不关心;秀茹则在与初恋Y的重逢中陷入回忆的漩涡,两人的婚姻如同闲置的高筒雨靴,蒙尘却未废弃。当秀茹偶然听到明远与网友的污秽聊天,当她误将风油精当作眼药水刺痛双眼,当她在雨夜看到明远独自穿着高筒雨靴去钓鱼,她内心的愤怒与委屈终于在长时间的沉默中爆发,但这场爆发并未让婚姻走向灭亡,反而成为两人和解的契机。田埂上,穿着高筒雨靴的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相互扶持,中年的虚胖与疲惫在彼此的拥抱中消融。秀茹的蜕变,在于她放下了对初恋的滤镜,看清了现实婚姻的本质——不是激情澎湃的浪漫,而是困境中的相互依靠;明远的蜕变,则在于他从虚幻的网络世界中走出,重新拥抱了现实中的温暖。他们的成长轨迹,印证了中年婚姻的真谛: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选择与身边人携手同行。
老年群体:从执念牵绊到生死释怀的通透
小说中的老年群体,其蜕变集中体现在对生死、亲情与过往的释怀上。他们经历了岁月的沧桑,背负着生活的重担与情感的执念,却在人生的暮年逐渐放下,变得通透与平和。
小说集的同篇名《落日熔金》写了三个曾是中学同学的老太太。张秀浓,年轻时好强爱面子,中年时为儿子的婚姻与工作操劳,老年时却面临儿子抑郁、无孙绕膝的困境。她曾执着于“陈师母”的身份,热衷于在同学会上拼酒炫耀,却在目睹老友方小梅断指、见证陌生人离世后,开始直面生命的本质。她提前为自己与丈夫购置公墓,不再执着于世俗的眼光与儿女的成就。当她带着龚梨花与方小梅参观墓园,当她说出“不要让我全身插满管子”的愿望,她已经完成了从执念到释怀的飞跃。张秀浓的蜕变,在于她摆脱了对名利与亲情的执念,学会与生命的缺憾和解,在直面死亡的过程中,获得了活在当下的通透。
方小梅则呈现出另一种坚韧的姿态。她一生坎坷,丈夫早逝、儿子欠债并离婚再婚,自己断指,却始终像一株顶风冒雪的野草,顽强地支撑着家庭。她曾执着于“儿子与孙子永远是她的性命”,将所有的希望与精力都倾注在儿子与孙子身上,即便受尽委屈也不愿放手,就如雨天她也不肯放下肩上挑着的湿淋淋的柴草。但在经历断指之痛、目睹生死无常后,她逐渐学会了善待自己。她跳进湖水中畅游,不再顾及旁人眼光;她搬家时对着老房子又哭又笑,释放积压多年的情感;她不再将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肩上,开始学着享受生活的点滴美好。方小梅的蜕变,是她从“为他人而活”的执念中走出,学会在承担责任的同时关照自我,在苦难的生活中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快乐。
龚梨花则从旁观朋友的人生困境,到理解每个人的苦难都需自我承担,放下对他人生活的评判,学会共情与包容。
《伯父的口琴》中的伯父,其成长轨迹则充满了荒诞与温情。年轻时的他风流不羁,追求“成分优越”的婚姻,先后与“沙奶奶”“白娘娘”“良心侬”有过情感纠葛。中年时沉迷酒肉与吹牛,婚姻的屡次失败,让他变得越来越放纵。老年时却放下年轻时的虚荣,为了曾经的情感为“沙奶奶”的女儿奔走借钱,当读到他在病房中吹奏口琴时流露出的情感,我窥到了这个放荡不羁的老人内心深处的柔软与善良。他的蜕变,不在于他彻底改变了荒唐的本性,而在于他在岁月的沉淀中逐渐懂得了责任与牵挂,学会了体谅与担当。
读《垂老别》最能戳中我的心。这篇小说看似写衰老的悲凉,实则是在写两代人在时间洪流中的反向成长与精神重塑。
柳喜的母亲患了老年痴呆后,她的“成长”卸下了身为长辈的责任感与面子包袱。她不再需要维持体面,不再需要为子女操心,这种“无能”反而让她获得了某种自由——她可以像孩子一样追着一只哈巴狗跑,可以毫无顾忌地表达对他人的依赖。面对子女亲友的嫌弃,她用笨拙的方式示好(帮倒忙),这种毫无保留的付出,是经历岁月沧桑后,人性最本真、最通透的呈现。她在遗忘中,反而记住了最纯粹的爱。
女儿柳喜的蜕变,是全书最亮眼的部分,是中年子女在亲情困境中的道德觉醒。起初的柳喜是典型的“中年焦虑者”,她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将老年痴呆的母亲视为累赘和“丢人现眼”的负担。但在一次次瞥见母亲的狼狈、白发,以及身边逐渐老去的亲友,她慢慢完成了心理建设。她的蜕变不是变得更孝顺,而是变得更柔软、更清醒。她终于读懂了母亲那代人的辛苦,以及衰老面前众生平等的残酷。她学会了在嫌弃的底色上,涂抹上悲悯的色彩,这种“痛并理解”的心境,是她人到中年的真正成熟。我曾经在读完《垂老别》之后给俞妍发微信,我说读柳喜和她母亲,就如在读我自己。现在的我可能还是柳喜,再过几年,或许就成了那个母亲。
青年与少年群体:从迷茫叛逆到责任觉醒的自我认知
小说中的青年与少年群体,以鲜明的成长轨迹展现了青春的迷茫与觉醒。他们在原生家庭的影响、学业的重压与情感的困惑中挣扎,最终在生活的磨砺中逐渐认清自我,学会了责任与担当。
印象最深的是《满月烟火》中的刘果,童年时因母亲的高压教育与家庭的破碎,养成了叛逆孤僻的性格,他极度憎恨母亲,将母亲赶到架空层居住,长期“躺平”避世。而母亲的去世,让他解脱了母亲的阴影同时陷入生存恐慌。在小舅公的训斥、老章的照顾与生存的压力下,他逐渐走出了“躺平”的状态,俞妍把刘果的幽居生活比喻成蝉在地底下的一场梦,终于他要像蝉那样出来见天日了。他从“依附母亲养老金”到正视“自食其力”的必要,最终向老章的生活方式靠近,迈出融入现实的第一步。当他在高架桥旁看到老章吹笛卖水果的身影,当他接过老章递来的苹果,他内心的坚冰开始融化。刘果的成长,在于他从逃避现实的叛逆少年,逐渐转变为愿意直面生活的青年,在失去与获得中懂得了责任与感恩。
《理发师的抖音时光》中的张俊杰,也是一个在原生家庭阴影中挣扎的少年。父母离异后,父亲的严厉打压、频繁更换的继母让他缺乏安全感,逐渐变得叛逆暴躁。他不愿剃平头,逃课,偷看小黄片,以此对抗生活的压抑。但在与理发师郑伟的相处中,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与理解。郑伟没有指责他的叛逆,而是耐心倾听他的烦恼,包容他的过错。在郑伟的影响下,张俊杰逐渐学会了倾诉与反思,开始尝试理解父亲的苦心。他的蜕变,在于他从用叛逆对抗世界的少年,逐渐转变为懂得沟通与体谅的青年,在被理解与被关爱中,找回迷失的自我。
蜕变或者成长的共性
纵观《落日熔金》中所有人物的蜕变或者成长轨迹,不难发现其共性特征:成长往往始于失去与痛苦,终于和解与接纳。无论是中年人的情感危机、老年人的生死困惑,还是青少年的叛逆迷茫,他们的成长都不是一帆风顺的,而是伴随着挫折、失去与挣扎。刘倩在婚姻背叛的痛苦中学会了包容,张秀浓在目睹生死无常后学会了释怀,刘果在母亲离世后学会了责任,陆晓别在岁月沉淀中学会了原谅。这些失去与痛苦,如同生命的催化剂,迫使他们直面自我与生活,在挣扎中完成蜕变。
而所有人物的蜕变都离不开“和解”这一内核。与他人和解,与自己和解,与生活和解,成为他们抵达生命本质的必经之路。刘倩与肖坤和解,接纳了婚姻的不完美;秀茹与明远和解,重拾了中年夫妻的温情;张秀浓与生死和解,获得了活在当下的通透;刘果与过去的自己和解,开始新的人生。这种和解并非妥协,而是在认清生活真相后的主动选择,是对人性复杂性的接纳,是对生命不完美的包容。
《落日熔金》,作者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不同年龄段小人物的蜕变、觉醒,让我看到生命的韧性与光辉。正如落日熔金的晚霞,虽近黄昏,却依旧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