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俞妍姐寄来的新版小说集《落日熔金》,蛮开心的。在我眼中,她一直笔耕不辍,工作正业、生活自洽、内心追求三不误,以其中三篇为例,谈点粗浅感受:
感受荒芜中布满裂缝
《如此云意》我觉得它不属于传统现实主义的写作,也没有典型的心理小说的特征,应该属于2020年前后中国小说较为主流的“心境现实主义”:不写事件,写状态。不写冲突,写弥散。不写答案,写困境。不写呐喊,写沉默。我联想到诗歌写作,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说教,只呈现,去对冲、去矛盾、去反差,更多地书写事物本身的状态。只不过,诗歌用节奏去达成,而小说,则通过讲述去实现。当下国际文论中有个对应的概念:Affect Turn,即“情感转向”,是指小说的铺展推进依靠的最坚牢的载体,由原本的“情节”慢慢移步到了氛围、情绪、质感、漂浮感中。俞妍早年诗写的功力,或者说底子,在这篇文章中,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沉潜。
从刘倩与肖坤之间,无裂痕、无争吵、无爱欲的“空壳婚姻”来看,这不就是当下我们这个社会、家庭中的现实情况和真实形态么?“肖坤正疯狂迷恋养花草”“你若是被花妖迷住了,就别回来了……”生活中激情的退却,裂痕时隐时现,生活在一起的夫妻,过成了左手握右手“无感”,但切割,又无法承受和面对。这就是现在中国城市中产最为典型的婚姻形态——无大的过错,但无灵魂在位;无刻骨的伤害,却没有多少入心的温度。作者写出了当代人、当代婚姻、当代生存中的最大危机:不是天崩式的决裂,而是不经意间的无声荒芜。作者不写感官刺激,多写恍惚、迟疑和微弱的心动——“恍若一场短梦”,这也正是当代人最安全、最克制、也是最为悲凉的情感方式。
但俞妍在这篇写作风格上,有着非常诗意的美学选择倾向。尤其她对景物的描写,云、晚霞和花草,实则是三种指向的隐喻。云在标题中,是统领,也是全文的精神结构。在文章中处处看到它的所指:刘倩内心、中年人难以排遣的情绪以及这个时代带给我们的不确定感,这些都是“云”可以承载的内蕴与特质。而晚霞落日等,就指代了转瞬即逝的心动和希望,这其中有部分是虚幻的治愈,为什么说是“虚幻”,因为难以最终持续、落地、兑现,终将烟消云散,但也确实带给人某种慰藉、疗愈的作用。俞妍没有回避、批判,对此进行了真实地还原和呈现。花草,就是窒息的温柔,也是封闭的牢笼,看似美好,实际上反映了压抑的生活秩序,尽管看上去干净、整洁、无害,却深入下去,叫人窒息——这也是中产生活中最尖锐、最刺痛人心的“陷阱”。
小和大的精准拿捏
封面同题小说《落日熔金》,则又体现出俞妍小说的另一面,那种社会重量和历史时代的纵深感,扑面而来。对比《如此云意》的内省、轻盈、弥散和情绪性,《落日熔金》的外向、粗粝和历史性的厚实写作,仿佛从对个人细部的精神凝视,转而投身于一代人命运的观摩。在浙东乡镇工业化—市场化—城镇化拆迁这个近半个世纪,最典型、最普遍的基层社会轨迹中,这是非常典型的“小人物+大时代”的写法,也是莫言、余华、苏童、王安忆这些国内顶流小说家一脉相承的文学传统。
三位七零届初中同学张秀浓、方小梅和龚梨花构成的时代横截面:三个人、三条路、三种痛。在这个故事叙事中,我想,这三个人并不是简单的朋友关系,而是互为镜像呈现。张秀浓代表了欲望和求生,方小梅代表了苦难和宿命,龚梨花则是沉默和承受的化身。她们之间互相打量、比较,也不时地产生嫉妒,也会生出同情和同理心等等,俞妍擘画的是中国式熟人社会生态中最为真实的精神面貌。
我印象比较深的,就是作者写到的人物对白,不修饰、不美化、不文雅,是来自生活的“原音”。方小梅:“她呀,全靠打俏眼,使勾魂术,迷倒领导……”活脱脱羡慕嫉妒后攻讦他人的人物形象跃然纸上。张秀浓被逼问“儿子生不出”,她的回击短促、硬、痛:“我儿子有什么用?”背后隐藏的是伴随她一生的焦虑、失败和无助。从这点上看俞妍写人物对白的功力,就是原貌、去修饰化,让语言回到生活本身,让人物自己说话。
“落日熔金”我想是一种象征性的光芒、光辉和温暖,尽管苦难多、幻灭感强,但不代表一潭死水,或者绝望。这也代表了俞妍作为一个负责任小说家的写作立场,不歌颂苦难,也不刻意美化命运,但承认生命在尘埃里依然闪烁光芒。
刻画窒息的陌生感
该书最后一篇小说《秋山若画》,它既不同于《如此云意》中的中年情绪的弥漫,又不是《落日熔金》中的时代粗粝撞击,却是人际、婚姻、欲望、道德、孤独、衰老和艺术等多维杂糅进清淡的叙事节奏里,用克制的笔法,写透最刺心的人生真相。
这篇小说中,人物关系并不复杂,但每组关系都是看起来紧密贴合,却“相隔甚远”。尹莹和表姑父姚桐,看似亲近,实则出于互相“观望”的状态。因为尹莹无疑是个“闯入者”、观察者、倾听者,姚桐则是一位被凝视者,他有才华、有秘密、有性格,也有病痛。尹莹,“看懂了他的人,看不懂他的画”,代表了很大一部分亲属之间的精神状态,亲近,但不真的进入对方的灵魂。俞妍笔下只有呈现:人与人之间,即便再亲也有无法抵达的深渊。婚姻对姚桐而言,不过是世俗的一场定制的程序,不会是情感的容器,这里反映出一个残酷的真相,那就是对于精神有要求的人而言,在平庸的婚姻里只会加倍孤独。
这篇的情节处理,包括情节、对白、细节等等,也是保持着俞妍写作的一贯风格,无高潮,却扎心;没有多少激烈的冲突,只有“状态”。人物之间,不吵架、不决裂、无摊牌,因为吵架两败俱伤,因为决裂的代价过于沉重,因为摊牌毫无颜面可以保留,只能选择在生活的灰色地带继续徘徊。这也凸显出某种生活的真实图景:真正的悲剧,都是静悄悄的。
在这篇的人物对话里,全是“话里有话”——“其实,你说的那些,我都不懂”“有些事情真的很难说清楚……”“你终究还是个小姑娘”“都是前世欠他的”。很明显,这是非常中国式的表达,不说爱,不说痛,不说恨,也不说委屈,但每一句都在说:我这一生,不容易。高级的表达,就是这样,痛而不喊,苦而不言。她直指当代人身上隐现的诸多社会问题,一是精神追求太高,二是世俗生活太低,三是无法将就,也难以融合。
将这三篇小说串联起来,提炼关键词,《如此云意》写的是“情绪”,中年人的空、倦、飘、迷茫,如同云一般轻、散、柔。《落日熔金》写的是“命运”,那一代人生命中的粗粝、伤痕、挣扎,犹如重、锐、烈、火一样烧灼炙烤。而《秋山若画》写的则是“灵魂”,他们身上的孤独、禁忌、坚守、衰老、爱以及不灭的记忆,像静、深、冷的山一般,外人难以闯入。
她的这种“只凝视,不拯救、无答案、不审判”的写作,既契合中国当下文学的主流,也同步于世界文学的趋势,(比如,接续了法国新小说的反传统精神,呼应了英美极简主义与日本心境小说的美学脉络,也契合着当代世界文学“日常生活诗学”与“情感转向”的主流趋势),以一种东方式的,比较温柔、谦卑的叙事特质,初步完成了中国当代中短篇小说与世界当代小说的同频对话。